老板总把我的客户资源转给新人，还说“你经验丰富让着点”，我没反驳，只在客户资料里留了个小线索，新人对接时频频出错，老板当场愣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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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调嗡嗡地响着。

办公室里混杂着键盘敲击声、电话铃声，还有同事压低嗓门的交谈。

许明盯着电脑屏幕，右手握着鼠标，一遍遍刷新着客户管理系统的页面。

他的手指有点僵。

页面最上方，那条客户跟踪记录的最后更新人，已经从他的名字变成了“苏小雅”。

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零七分。

也就是十五分钟前。

许明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，喝了一口。

苦的。

带着一种放久了的涩味。

他放下杯子，转过椅子，看向斜对面的那个工位。

新来的苏小雅正低着头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，嘴角挂着一丝藏不住的笑。

她在发微信。

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。

许明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自己的屏幕。

那条客户跟踪记录里，原本属于他的备注、跟进计划、下次联系时间，全都被清空了。

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简单的字：

“已交接，由苏小雅跟进。”

没有提前通知。

没有商量。

甚至没有一句解释。

就像从他口袋里直接拿走了一样。

许明深吸了一口气，又缓缓吐出来。

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个了。

第一个是“宏达建材”，他跟了四个月的客户，对方采购经理都已经松口，说下个月可以安排样品测试。

第二个是“鑫悦贸易”，虽然量不大，但合作稳定，每季度都有固定订单。

现在这个是“昌华实业”。

他花了两个月时间，跑了三趟，才约到对方采购总监见面。上周刚把报价发过去，对方回复说“会认真考虑”。

然后今天就变成了苏小雅的客户。

许明闭上眼睛，揉了揉太阳穴。

办公室里嘈杂的声音好像突然放大了，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

他能听见身后两个同事在低声聊天。

“又给了？”

“嗯，刚转的。”

“这都第三个了吧？许明可真能忍。”

“不忍能怎么办？老板发话，你敢不听？”

“也是……新人嘛，总得有点资源，不然怎么出业绩？”

“呵，那也不能可着一个人薅啊……”

声音渐渐低下去。

许明睁开眼，看向办公室最里面那间独立办公室。

玻璃墙，百叶窗半拉着。

老板杨建正坐在里面，端着茶杯，跟人事经理说着什么，脸上带着笑。

许明看了几秒，转回头。

他点开客户管理系统，找到“昌华实业”的资料页，鼠标在页面上停留了很久。

然后他开始打字。

在客户资料最下面的“其他备注”栏里，慢吞吞地输入了几行字。

“对接人李总监，习惯下午三点后接工作电话，上午一般不接。”

“公司采购流程需经技术部、质检部、采购部三方会签，顺序不能错。”

“报价文件需附样品检测报告，报告必须由CMA认证机构出具。”

“初次合作订单量不宜超过五万，对方内部有审批权限限制。”

“付款方式为月结六十天，不接受预付款。”

他一字一字地敲。

敲得很慢。

敲完后又从头看了一遍，然后点下“保存”。

系统弹出一个提示框：“保存成功”。

许明关掉页面，端起咖啡杯，站起身往茶水间走。

经过苏小雅工位时，她刚好抬起头。

“许哥。”苏小雅笑着叫了一声，声音很甜，“忙呢？”

许明停下脚步，看了她一眼。

苏小雅今天穿了件浅粉色的衬衫，头发梳成马尾，脸上化了精致的妆，看起来清爽又精神。

刚毕业半年的新人。

“嗯。”许明应了一声，“去接水。”

“对了许哥，”苏小雅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，“杨总说昌华实业那个客户转给我跟了，我刚看了一下资料，有些地方不太明白，您有空的时候能教教我吗？”

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许明，眼神很真诚。

许明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。

“资料里都有。”他说，“你看看客户备注。”

“哦哦，好的。”苏小雅连忙点头，“那我先自己看看，不懂再问您。”

许明没再说话，转身进了茶水间。

茶水间里没人。

他把凉咖啡倒进水池，打开水龙头冲洗杯子。

水流哗哗地响。

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
三十二岁。

在这个公司干了六年。

从销售助理干到销售主管，又因为部门调整，主管职位被取消，变成了高级销售专员。

头发比去年稀疏了些。

眼角有了细纹。

眼神里有种挥之不去的疲惫。

许明接了杯热水，端着杯子回到工位。

刚坐下，内部通讯软件就弹出一条消息。

是老板杨建发来的。

“许明，来我办公室一下。”

许明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。

然后放下杯子，站起身。

杨建的办公室有十八平米。

朝南，采光很好。

实木办公桌，真皮老板椅，背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柜，里面摆满了书和各种奖杯、合影。

许明进去的时候，杨建正在看手机。

“杨总。”许明叫了一声。

“哦，来了。”杨建抬起头，把手机放到一边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，“坐。”

许明坐下。

杨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往后靠在椅背上，脸上露出那种惯常的笑容。

“找你来，是说说客户的事。”他开口，语气很随意，“昌华实业那个客户，我转给小雅了，你知道了吧？”

“看到了。”许明说。

“嗯。”杨建点点头，“小雅是新人，需要机会。你经验丰富，手里的客户资源也多，分几个给她，带带她。”

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许明，像是在观察许明的反应。

许明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“昌华实业我跟了两个月。”许明说，“上周刚发报价，对方已经有初步意向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杨建摆摆手，“所以才让小雅接嘛。这种有希望的客户，让新人去跟，能快速建立信心。你做销售的，应该明白，信心对新人多重要。”

许明沉默了两秒。

“那后续如果签单，业绩算谁的？”

杨建笑了。

“当然是算小雅的。客户在她名下，自然就是她的业绩。”他说着，往前倾了倾身体，语气变得语重心长，“许明啊，你是老员工了，眼光要放长远一点。公司要发展，需要培养新人。你带新人，也是在为公司做贡献。再说了，你经验丰富，让着点新人，也是应该的。”

“让着点”。

这三个字，许明这个月已经听了三遍。

第一次让出宏达建材的时候，杨建说：“你手里客户多，让着点新人。”

第二次让出鑫悦贸易的时候，杨建说：“你能力强，让着点新人。”

现在是第三次。

“你经验丰富，让着点新人。”

许明看着杨建。

杨建脸上还是那种笑容，看起来温和，但眼睛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
“如果我没记错，”许明慢慢开口，“公司规定，销售人员的客户资源，非特殊情况不得随意转接。如果要转，需要本人同意，并且……”

“规定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”杨建打断他，语气里带上一丝不耐烦，“我是老板，我说了算。许明，你不要这么计较。你是老员工，要有格局。”

格局。

许明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
杨建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。

“这就对了嘛。”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，“对了，昌华实业的资料，你整理一下，该交接的都交接清楚。小雅是新人，你多费心，多教教她。”

“资料都在系统里。”许明说，“她已经有了查看权限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杨建点点头，“行了，没别的事了，你去忙吧。”

许明站起身，往外走。

手刚碰到门把手，杨建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。

“哦，对了。”

许明回过头。

“下周的季度总结会，你准备一下发言。”杨建说，“重点讲讲你怎么带新人的，给其他老员工做个榜样。”

许明握着门把手的手，指节微微发白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然后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
办公室里的嘈杂声再次涌来。

许明走回自己的工位，坐下。

电脑屏幕还停留在客户管理系统的页面。

他盯着看了几秒，然后关掉。

打开一个空白文档。

开始写季度总结的发言稿。

“在公司领导的指导下，在同事们的帮助下，我积极承担带新人的责任，将部分客户资源分享给新人，帮助他们快速成长……”

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。

敲得很慢。

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
写到一半的时候，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
是妻子林薇发来的微信。

“晚上几点回来？妈今天炖了汤。”

许明看着那条消息，停顿了几秒，回复：“正常下班，七点左右到家。”

“好。路上小心。”

许明放下手机，继续敲字。

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。

下午三点，销售部开周例会。

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。

杨建坐在主位，人事经理坐在他旁边。

许明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着窗外。

天空灰蒙蒙的，像要下雨。

“上周的业绩情况，大家都看到了。”杨建开口，声音洪亮，“整体不错，但还有提升空间。特别是新人，要加把劲。”

他说着，看向苏小雅。

“小雅上周签了一个新客户，虽然单子不大，但开了个好头。值得表扬。”

苏小雅脸有点红，低着头笑。

“谢谢杨总，我会继续努力的。”

“嗯。”杨建点点头，又看向许明，“许明这边，上周的业绩……嗯，有点下滑。老员工了，要稳住啊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
几个同事偷偷看向许明。

许明看着窗外，没说话。

“不过许明在带新人方面，做得很好。”杨建话锋一转，“主动分享客户资源，帮助新人快速上手。这种精神，值得大家学习。”

他说着，看向其他人。

“咱们公司，就是要提倡这种互帮互助的氛围。老员工要有格局，要懂得让。新人要感恩，要努力。这样团队才能良性发展。”

许明终于转回头，看向杨建。

杨建也正看着他，脸上带着笑。

“许明，下周的季度总结会，你好好准备，给大家分享一下你的心得。”

“好。”许明说。

会议又开了半小时。

散会的时候，许明第一个走出会议室。

回到工位，他打开邮箱，看到一封新邮件。

是昌华实业的采购总监李总监回复的。

邮件是发给他的。

“许经理，报价已收到，我们内部讨论后，有几个问题需要澄清。方便的话，明天上午十点电话沟通？”

邮件发送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分。

那时客户已经转给了苏小雅。

许明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点开转发，在收件人栏输入苏小雅的邮箱地址。

在正文里敲了一行字。

“昌华实业李总监的邮件，请查收并跟进。”

点击发送。

邮件发出去的瞬间，他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，轻轻落了下去。

下班时间到了。

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。

许明关掉电脑，拿起背包。

经过苏小雅工位时，她还在打电话。

声音很甜，很热情。

“李总监您好，我是华诚科技的苏小雅，许经理那边的客户现在由我接手了……对，以后就由我为您服务……您说的那几个问题，我明天整理一下回复您……好的好的，那明天上午十点，我准时给您打电话……”

许明脚步没停，走出了办公室。

电梯里挤满了人。

他站在角落，看着楼层数字一层层往下跳。
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

是大学同学群。

有人在发聚餐的照片。

照片里一群人举着杯，笑得很开心。

许明看了一眼，关掉屏幕。

电梯到了一楼。

他随着人群走出去，出了写字楼，往地铁站走。

晚高峰，街上人很多。

空气闷热，像要下雨。

许明走得很慢。

手机在口袋里又震动起来。

他掏出来看，是个陌生号码。

犹豫了一下，接通。

“喂，您好。”

“请问是许明先生吗？”电话那头是个女声，很客气。

“是我，您哪位？”

“这里是市第一人民医院。您母亲王秀兰女士今天下午在家晕倒，被邻居送到我们医院，现在在急诊科。您方便过来一趟吗？”

许明脚步猛地停住。

周围的人群还在流动。

嘈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，又退去。

他握着手机，手指收紧。

“我马上到。”

医院急诊科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。

灯光很亮，白得刺眼。

许明一路跑过来，气喘吁吁地找到护士站。

“请问王秀兰在哪个床位？”

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，“16床，往里走右转。”

“谢谢。”

许明快步走过去。

16床在靠里的位置，用帘子隔着。

他掀开帘子，看见母亲躺在病床上，闭着眼睛，脸色苍白。

手上打着点滴。

“妈。”许明叫了一声，声音有点哑。

王秀兰睁开眼，看到他，勉强笑了笑。

“你怎么来了……我没事，就是头晕了一下。”

“邻居张阿姨给我打的电话。”许明在床边坐下，握住母亲的手，“医生怎么说？”

“血压有点高，血糖也高。”王秀兰声音很轻，“老毛病了，休息休息就好。”

许明看着她。

母亲今年六十二岁，头发白了一大半。

脸上的皱纹很深。

手很瘦，皮肤松弛，血管清晰可见。

“怎么突然晕倒了？”许明问。

“就是下午收拾屋子，有点累，眼前一黑就……”王秀兰说着，拍了拍他的手，“真没事，你别担心。工作忙完了？”

“嗯。”许明点头，“您别操心工作的事。”

正说着，医生过来了。

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医生，拿着病历本。

“家属来了？”

“我是她儿子。”许明站起身。

医生看了他一眼，“你母亲这次晕倒，主要是高血压引起的。但检查发现血糖也很高，初步判断是2型糖尿病。需要住院调养几天，把血压和血糖控制下来。”

许明心里一沉。

“严重吗？”

“现在发现还不算晚。”医生说，“但需要长期控制。降压药和降糖药都要按时吃，饮食要注意，定期复查。”

她说着，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。

“先去办住院手续吧。住院部三楼，心内科。”

“好，谢谢医生。”

医生点点头，走了。

许明看向母亲。

王秀兰还在笑，“你看，我就说没事吧。住什么院啊，浪费钱……”

“妈。”许明打断她，“听医生的。”

王秀兰不说话了。

许明去办了住院手续，交了五千块押金。

然后回到急诊科，等母亲输完液，陪着去了住院部。

安排好床位，已经晚上九点多了。

“你回去吧。”王秀兰说，“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
“我请了假。”许明坐在床边，“今晚我在这儿陪您。”

“不用，我这又没什么事……”

“妈。”许明看着她，“您就让我陪着吧。”

王秀兰看着他，叹了口气。

“行吧。那你困了就趴这儿睡会儿。”

“嗯。”

病房里很安静。

其他床位的病人都睡了，只有走廊的灯光透过门上的玻璃照进来。

许明给妻子林薇发了微信，简单说了情况。

林薇很快回复：“我马上过来。需要带什么吗？”

“不用，都安排了。你明天还要上班，早点休息。”

“妈住院了，我哪睡得着。等我，半小时到。”

许明看着手机屏幕，心里涌上一股暖意。

他放下手机，看向母亲。

王秀兰已经睡着了，呼吸均匀。

但眉头还微微皱着。

许明伸手，轻轻抚平她的眉心。

然后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
母亲的病。

住院费。

后续的治疗。

还有工作。

杨建那张带着笑的脸。

“你经验丰富，让着点新人。”

“要有格局。”

“老员工了，要稳住啊。”

……

许明睁开眼，拿出手机。

打开银行APP，查看余额。

三万七千八百二十六块五毛三。

这个月的房贷还没还。

车贷还有一年。

女儿的幼儿园学费下个月要交。

……

他关掉手机，又闭上眼。

胸口像压了块石头，喘不过气。

林薇是十点到的。

拎着一个保温桶，里面装着粥。

“妈怎么样了？”她压低声音问。

“睡了。”许明站起身，“医生说血压血糖都高，要住院调养几天。”

林薇点点头，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。

然后看向许明。

“你吃饭了吗？”

许明愣了一下。

这才想起来，自己从中午到现在，什么都没吃。

“我不饿。”

“不饿也得吃。”林薇从包里拿出一个饭盒，“给你带了点饺子，还热着。”

许明接过饭盒，打开。

是白菜猪肉馅的饺子，还冒着热气。

他夹起一个，塞进嘴里。

味道很好。

是家里的味道。

“慢点吃。”林薇在他旁边坐下，轻声说，“妈这边，我请了几天假。你这几天先专心上班，下班过来看看就行。”

“你请假了？”许明转头看她，“你们公司不是正忙吗？”

“再忙也得请。”林薇说，“妈的身体要紧。”

许明看着她。

林薇脸上有疲惫，但眼神很坚定。

结婚七年，她一直都是这样。

默默支撑着这个家。

“谢谢。”许明说。

“谢什么。”林薇笑了笑，“夫妻之间，不说这个。”

许明低下头，继续吃饺子。

吃完后，林薇收拾了饭盒。

“你回去吧。”她说，“今晚我在这儿陪妈。你明天还要上班，好好休息。”

“我陪你。”

“不用。”林薇推他，“你在这儿也睡不好。明天上班没精神，又该挨说了。”

许明还想说什么，但林薇已经把他往门外推了。

“快回去吧。记得锁好门。”

许明站在病房门口，看着林薇。

灯光下，她的脸很温柔。

“那我明早过来。”

“嗯。”

许明转身离开。

走出医院，夜风吹过来，带着凉意。
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
没有星星。

云层很厚，像要下雨了。

他走到停车场，找到自己的那辆二手车。

打开车门坐进去。

没有立刻发动。

只是坐着。

车里很安静。

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
他拿出手机，打开微信。

工作群里，杨建在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。

@所有人

“明天上午十点，管理层开个短会，讨论下季度销售策略。请销售部主管级以上人员准时参加。”

许明盯着那条消息。

他是高级销售专员。

不是主管。

所以这条消息，不是发给他看的。

虽然在一个群里，但他被排除在那个“所有人”之外。

许明关掉微信，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。

然后发动车子，驶出停车场。

街道两旁的霓虹灯飞快地向后退去。

光影在车窗上流动。

像一场无声的电影。

第二天早上，许明六点就醒了。

给林薇发了微信，问母亲的情况。

林薇很快回复：“妈醒了，精神好多了。刚吃了点粥。你别急着过来，先去上班。”

许明回了个“好”，然后起床洗漱。

镜子里的人，眼睛里有血丝。

他用冷水洗了把脸，强迫自己清醒。

七点半，出门。

路上堵车，到公司时已经八点四十。

办公室里人还不多。

许明走到自己工位，放下包，打开电脑。

刚坐下，苏小雅就走了过来。

“许哥，早。”

“早。”

“许哥，有个事想请教您。”苏小雅手里拿着个笔记本，表情有点为难，“昌华实业那个李总监，我上午十点要给他打电话。但您之前在资料里备注的，他习惯下午三点后接工作电话。那我上午打，会不会不合适啊？”

许明看着她。

“资料里写的是他的习惯。”他说，“但你是新人，第一次联系，上午打也可以。不过要做好心理准备，他可能不接，或者接了态度不太好。”

“这样啊……”苏小雅咬了咬嘴唇，“那我还是下午打吧。可是杨总说，这个客户要抓紧跟进……”

“你自己决定。”许明说。

苏小雅犹豫了一下，点点头。

“那我下午打。谢谢许哥。”

她转身回了自己工位。

许明看着她坐下，打开电脑，开始查资料。

很认真。

很努力。

像极了六年前的自己。

那时候他也是新人，没人带，自己摸索。

碰壁，被拒绝，被冷落。

但从来没想过，要从别人手里抢客户。

许明转回头，看向电脑屏幕。

邮箱里有几封新邮件。

他点开，开始处理。

九点半，杨建从办公室出来，拍了拍手。

“管理层开会，十点，小会议室。”

几个主管站起身，拿着本子往外走。

苏小雅也站了起来。

她现在是实习主管，虽然还没正式任命，但已经开始参加管理层的会了。

许明低头看着邮件，没动。

等人走光了，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
他端起杯子，去茶水间接水。

回来的时候，路过会议室。

门关着，但玻璃墙透出里面的景象。

杨建坐在主位，正在说话。

其他人都听着。

苏小雅坐在靠边的位置，认真记笔记。

许明只看了一眼，就回了工位。

十点零五分，手机响了。

是昌华实业的李总监。

许明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，停顿了三秒，接通。

“李总监，您好。”

“许经理，我邮件里说的那几个问题，你们这边有方案了吗？”李总监的声音很直接，带着点不耐烦。

“李总监，抱歉。”许明说，“昌华实业的项目，现在已经由我们公司的苏小雅经理接手了。后续事宜，由她负责和您对接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
“换人了？怎么不早说？”

“昨天刚交接的。”许明说，“苏经理应该会尽快和您联系。”

“行吧。”李总监语气冷淡，“那让她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。我三点以后有空。”

“好的，我会转告她。”

电话挂了。

许明放下手机，在内部通讯软件上给苏小雅发了条消息。

“昌华李总监来电话，让你下午三点后联系他。”

苏小雅没回。

应该在开会。

许明关掉对话框，继续工作。

十一点，会议结束。

主管们陆续回来。

苏小雅也回了工位，表情有些兴奋。

她坐下来，打开电脑，开始整理会议记录。

过了一会儿，她像是想起什么，转头看向许明。

“许哥，李总监那边……”

“我跟你说了。”许明打断她，“下午三点后联系他。”

“哦哦，对。”苏小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，“我刚才开会，没看消息。谢谢许哥。”

她转回头，继续忙。

许明看着她，忽然开口。

“你上午开会，杨总说什么了？”

苏小雅愣了一下，转过头。

“就……讨论下季度销售策略。杨总说，要加大对新人的支持力度，老员工要多分享资源，帮助新人快速成长。”

她说着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
“杨总还特意表扬我了，说我这几个客户跟得不错，让我好好干。”

“嗯。”许明点点头，“好好干。”

他没再说什么，转回头。

苏小雅看了他一眼，欲言又止，最后还是没说话。

下午两点五十。

苏小雅拿着手机和笔记本，去了会议室。

三点整，她拨通了李总监的电话。

许明坐在工位上，能隐约听见会议室里传来的声音。

“李总监您好，我是华诚科技的苏小雅……对，是我……您邮件里提的那几个问题，我这边整理了一下……”

声音断断续续的。

听不清具体内容。

但能听出苏小雅的语气，从一开始的热情，逐渐变得紧张，最后有些慌乱。

通话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。

会议室门开了。

苏小雅走出来，脸色不太好看。

她回到工位，坐下，盯着电脑屏幕发愣。

过了几分钟，她站起身，又去了杨建的办公室。

门关上了。

许明端起杯子，喝了一口水。

水是温的。

带着一股漂白粉的味道。

他放下杯子，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。

四点左右，杨建办公室的门开了。

苏小雅走出来，眼睛有点红。

她没回工位，直接去了洗手间。

杨建站在办公室门口，朝许明招了招手。

“许明，过来一下。”

许明起身，走过去。

进了办公室，杨建关上门。

“坐。”

许明在对面坐下。

杨建看着他，表情有点严肃。

“昌华实业那个客户，怎么回事？”

“什么怎么回事？”许明问。

“小雅下午给李总监打电话，对方态度很差。”杨建皱着眉，“说我们报价文件不专业，样品检测报告不符合要求，还说我们连他们的采购流程都没搞清楚。小雅被问得哑口无言。”

许明没说话。

杨建盯着他。

“客户资料是你整理的，你有没有把关键信息都交接清楚？”

“交接清楚了。”许明说，“所有资料都在系统里，备注也写得很详细。”

“那为什么小雅不知道他们需要CMA认证机构的检测报告？为什么不知道他们的采购流程要三方会签？为什么不知道他们初次合作订单量不能超过五万？”

杨建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。

语气很重。

许明看着他，表情平静。

“这些信息，我都写在客户资料的备注栏里了。”他说，“苏小雅只要仔细看，就能看到。”

杨建一愣。

“你写了？”

“写了。”许明说，“上周五下班前写的。系统有记录，您可以查。”

杨建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然后打开电脑，登录客户管理系统。

找到昌华实业的资料页，往下拉。

“其他备注”栏里，清清楚楚地写着那几行字。

对接人李总监，习惯下午三点后接工作电话，上午一般不接。

公司采购流程需经技术部、质检部、采购部三方会签，顺序不能错。

报价文件需附样品检测报告，报告必须由CMA认证机构出具。

初次合作订单量不宜超过五万，对方内部有审批权限限制。

付款方式为月结六十天，不接受预付款。

杨建一行行看下去，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
“这些……”他抬起头，“你什么时候写的？”

“客户转接之前。”许明说，“按照公司规定，客户交接需要提供完整的资料。我都提供了。”

杨建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没说出来。
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
“那为什么小雅不知道？”杨建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许明说，“可能她没仔细看。”

杨建不说话了。

他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。

“行，我知道了。”他摆摆手，“你出去吧。”

许明站起身，往外走。

手刚碰到门把手，杨建又开口了。

“许明。”

许明回过头。

杨建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

“你……是不是有什么情绪？”

许明顿了顿。
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
然后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
办公室里，杨建盯着电脑屏幕，眉头紧锁。

他重新看了一遍那几行备注。

每一条都很关键。

每一条都是决定合作能否推进的关键信息。

但苏小雅不知道。

为什么？

他拿起内线电话，拨了个号码。

“小雅，你进来一下。”

一分钟后，苏小雅推门进来。

眼睛还有点红。

“杨总。”

“坐。”

苏小雅在对面坐下，低着头。

“昌华实业的资料，你仔细看了吗？”杨建问。

“看了……”苏小雅小声说，“但我……我没看到那些备注。”

“没看到？”杨建盯着她，“资料页最下面的‘其他备注’栏，你没看？”

苏小雅愣了一下。

“我……我看了基本信息，联系人、公司背景那些……备注栏，我没往下拉……”

杨建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客户资料，每一栏都要仔细看。特别是备注，里面往往有关键信息。”

“对不起，杨总。”苏小雅头更低了，“是我疏忽了。”

杨建看着她，心里涌上一股火。

但压住了。

“现在知道问题在哪儿了？”

“知道了……”

“那接下来怎么办？”

“我……我重新准备资料，再给李总监打电话解释……”

“解释？”杨建提高音量，“人家已经对你印象差了，你再打电话过去解释，只会更糟。”

苏小雅不敢说话了。

“这个客户，你先别跟了。”杨建说，“我让许明继续跟。”

苏小雅猛地抬头。

“杨总，我……”

“你经验不足，还需要学习。”杨建打断她，“先去跟其他客户，这个交给许明。”

苏小雅咬着嘴唇，眼圈又红了。

“出去吧。”杨建摆摆手。

苏小雅站起身，低着头出去了。

门关上。

杨建靠在椅背上，揉了揉太阳穴。

头疼。

他拿起手机，想给许明发消息。

但打了几个字，又删掉了。

最后把手机扔在桌上。

许明回到工位，坐下。

继续处理工作。
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周围的同事都在忙自己的事，没人注意到刚才那场短暂的谈话。

只有斜对面的苏小雅，回来后就一直低着头，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。

但许明能看出，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
哭了？

许明转回头，看向电脑屏幕。

心里很平静。

甚至有点想笑。

但他没笑。

只是端起杯子，又喝了一口水。

五点半，下班时间到了。

许明关掉电脑，收拾东西。

手机震动，是林薇发来的微信。

“妈今天的检查结果出来了，血糖还是高，医生说要住院一周。费用……可能要一万左右。”

许明盯着那条消息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回复：“知道了。钱的事我来想办法。晚上我带饭过去。”

“嗯。路上小心。”

许明收起手机，站起身。

背包刚背上，杨建从办公室出来了。

“许明，等一下。”

许明停下脚步。

杨建走过来，表情比下午好了些。

“昌华实业那个客户，还是你来跟吧。”他说，“小雅经验不足，有些细节没处理好。你经验丰富，能者多劳。”

许明看着他。

“客户已经转给她了。”许明说，“再转回来，不合适。”

“没什么不合适的。”杨建拍拍他的肩，“都是为了公司。这个客户很重要，不能丢。你辛苦一下，跟紧了。”

“那业绩算谁的？”许明问。

杨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
“这个……当然还是算你的。客户你接回来的，业绩自然归你。”

“系统里现在客户负责人是苏小雅。”许明说，“如果要转回来，需要走流程，重新分配。”

“流程我来处理。”杨建说，“你只管跟客户。”

许明沉默了两秒。

“好。”

杨建松了口气。
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你抓紧时间，尽快跟李总监联系，把误会解释清楚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行，那你先下班吧。”

许明点点头，走了。

走出办公室，进了电梯。

电梯里没人。

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
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但心里有什么东西，在一点点裂开。

医院里，母亲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。

但还是很虚弱。

许明带了粥和小菜，喂母亲吃了一点。

林薇坐在旁边，削苹果。

“妈，医生说您这病，得长期调理。”林薇说，“以后饮食要注意，不能吃太油太甜的。药也得按时吃。”

“知道知道。”王秀兰点头，“就是年纪大了，毛病多。拖累你们了。”

“您说什么呢。”林薇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，“您好好的，就是我们的福气。”

王秀兰接过苹果，笑了笑。

“薇薇，你明天别请假了，去上班吧。我这儿有护士，没事。”

“我请了三天假，够用了。”林薇说，“您就安心养病，别的别操心。”

许明在一旁听着，没说话。

等母亲吃完，他收拾了碗筷，去水房洗。

回来的时候，林薇正在走廊里打电话。

“……对，住院一周左右……嗯，我知道……谢谢主任，我回来一定好好工作……”

是打给公司领导的。

许明站在不远处，等她打完。

林薇挂了电话，转过身，看到他。

“怎么站这儿？”

“妈睡了？”许明问。

“嗯，刚睡着。”林薇走过来，压低声音，“医生说，妈这个病，以后每个月药费大概要一千多。加上定期检查，一年下来，得两万左右。”

许明点点头。

“钱的事，我来想办法。”

“你有什么办法？”林薇看着他，“你那点工资，还了房贷车贷，还剩多少？”

许明不说话。

林薇叹了口气。

“我这边，下个月有个项目奖金，大概五千。先拿来用。”

“不用。”许明说，“你的钱留着，家里日常开销还要用。”

“那你……”

“我有办法。”许明打断她。

林薇看着他，眼神里带着担忧。

“你别做傻事。”

“不会。”许明说，“我有分寸。”

林薇还想说什么，但许明已经转身回了病房。

她看着他的背影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没再开口。

第二天，许明照常上班。

到公司时，苏小雅已经在工位上了。

看见他，眼神躲闪了一下，低下头。

许明没在意，坐下，打开电脑。

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。

是杨建发的。

“关于昌华实业客户交接事宜：经公司研究决定，该客户仍由许明同志负责跟进。苏小雅同志因工作调整，不再负责此客户。特此通知。”

邮件抄送给了全部门。

许明扫了一眼，关掉。

然后打开客户管理系统，找到昌华实业的资料页。

负责人一栏，已经改回了他的名字。

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，然后点开李总监的邮箱，开始写邮件。

“李总监您好，我是华诚科技的许明。关于昨日沟通中的误会，我司深表歉意。现就您提出的几个问题，补充说明如下……”

他写得很快。

很详细。

把李总监邮件里提到的每一个问题，都给出了清晰的解答。

附上了符合CMA认证的检测报告。

重新梳理了采购流程。

把初次合作订单量调整到五万以内。

最后，在邮件的结尾，他加了一句话。

“为表歉意，我司愿在原报价基础上，给予3%的特别优惠。期待与您的合作。”

点击发送。

邮件发出去后，许明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快速盘算着。

昌华实业的订单，如果能签下来，大概在三十万左右。

按照公司的提成政策，他能拿百分之五。

一万五。

扣除税，到手一万二左右。

能解燃眉之急。

但还不够。

母亲后续的治疗费，每个月都要支出。

房贷车贷，女儿的学费……

许明睁开眼，看向杨建的办公室。

门关着。

百叶窗拉着。

看不见里面。

他转回头，打开另一个文件。

里面是他这六年来，积累的所有客户资料。

密密麻麻，几百个。

有些还在合作，有些已经断了联系。

有些是他一手带起来的，有些是公司分配给他的。

他看着那些名字，那些公司，那些联系方式。

像在看一张地图。

一张能带他走出去的地图。

中午休息时间，许明没去吃饭。

他拿着手机，走到楼梯间。

关上门，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
电话响了几声，接通了。

“喂，老陈，是我，许明。”

“哟，老许！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，“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？”

“有点事，想跟你聊聊。”许明说，“方便吗？”

“方便啊。你说。”

“你那边，现在还缺人吗？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
“老许，你想跳槽？”

“有这想法。”许明说，“但还没定。先问问情况。”

“我们这儿当然缺人啊，特别是你这种有经验的销售。”老陈说，“不过……你怎么突然想动了？在华诚不是干得好好的吗？”

“有点累。”许明说，“想换个环境。”

“累？”老陈笑了，“干销售哪有不累的。不过说真的，你要是想来，我随时欢迎。我们这儿提成比例比华诚高，而且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。业绩就是一切。”

“提成多少？”

“看产品线。最低八个点，高的能给到十二个点。”

许明心里算了一下。

十二个点。

三十万的订单，能拿三万六。

比华诚多一倍。

“不过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。”老陈又说，“我们这儿压力大，考核严。每个月都有业绩指标，完不成扣钱。但完成了，钱也给得痛快。不玩那些扣扣索索的把戏。”

“明白。”许明说，“我再考虑考虑，有决定了告诉你。”

“行。随时联系。”

挂了电话，许明靠在墙上，点了根烟。

烟雾在楼梯间里弥漫。

他很少抽烟。

但今天，他想抽一根。

抽到一半，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了。

苏小雅走了进来。

看见他，愣了一下。

“许哥……”

许明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
苏小雅走到窗边，也点了根烟。

两人都没说话。

烟雾缭绕。

“许哥。”苏小雅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对不起。”

许明转头看她。

“昨天的事……是我没做好。”苏小雅低着头，“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
“没事。”许明说。

“杨总让我跟你学习。”苏小雅说，“我……我会好好学的。”

许明没接话。

苏小雅抽了口烟，又说：“其实我知道，那些客户都是你辛苦跟来的。我……我有点不好意思。”

“公司安排的。”许明说，“你按公司安排做就行。”

苏小雅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
“许哥，你是不是……讨厌我？”

许明看着她。

年轻的脸，清澈的眼睛。

带着一种天真的、未经世事的茫然。

“不讨厌。”许明说，“但我也不会帮你。”

苏小雅愣了愣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这是职场。”许明把烟掐灭，扔进垃圾桶，“没人有义务帮你。你要学，就自己学。要争，就自己争。但别指望别人让着你。”

他说完，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
留下苏小雅一个人，站在楼梯间里。

呆呆的。

下午三点，李总监回邮件了。

“许经理，补充资料已收到。报价调整可以接受。请于本周五上午十点，带上样品，来我司面谈。”

许明看着那封邮件，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
他回复：“收到。周五上午十点，准时到访。”

然后开始准备面谈需要的材料。

样品，检测报告，公司资质，成功合作案例……

一样样整理，打印，装订。

做到一半，杨建过来了。

“许明，昌华那边有回复了吗？”

“有了。”许明把邮件给他看，“周五上午面谈。”

杨建眼睛一亮。

“好！好好准备，这个单子必须拿下！”

“嗯。”

“需要什么支持，尽管提。”杨建拍了拍他的肩，“公司全力配合你。”

“样品需要重新做一份检测。”许明说，“之前的检测报告，李总监不太满意。”

“行，我让质检部抓紧弄。”杨建说，“还有呢？”

“没了。”

“好，那你忙。周五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
许明抬头看他。

“您也去？”

“这么重要的客户，我当然得去。”杨建笑着说，“给你撑撑场面。”

许明没说话。

杨建走了。

许明继续整理材料。

心里清楚，杨建去，不是为了撑场面。

是为了在客户面前露脸。

为了在签单的时候，能分一杯羹。

但他没说破。

没必要。

周五上午，许明和杨建一起去了昌华实业。

路上，杨建一直在叮嘱。

“见到李总监，态度要热情，但别太卑微。”

“报价可以再让一点，但别超过五个点。”

“重点是突出我们的优势，质量，服务，交货期……”

许明听着，点头。

到了昌华实业，前台带他们去会议室。

等了十分钟，李总监来了。

四十多岁，个子不高，戴着眼镜，表情严肃。

“李总监，您好您好。”杨建立刻站起身，伸出双手。

李总监跟他握了握手，看向许明。

“许经理，又见面了。”

“李总监，您好。”许明也伸出手。

三人坐下。

寒暄了几句，进入正题。

许明把准备好的材料递过去。

“李总监，这是我们重新准备的资料。样品也带来了，您看看。”

李总监接过，一页页翻看。

看得很仔细。

会议室里很安静，只有翻页的声音。

杨建有些坐不住，想开口介绍，但被许明用眼神制止了。

过了一会儿，李总监放下资料，看向许明。

“检测报告是CMA认证的？”

“是。”许明说，“这是认证机构的编号，您可以查。”

“采购流程，你们能配合？”

“能。”许明说，“我们之前跟其他客户合作，也走过类似的流程。技术部、质检部、采购部，三方会签，顺序我们都清楚。”

“初次合作，订单量不超过五万？”

“这是您这边的要求，我们完全配合。”许明说，“不过如果后续合作顺利，我们希望能在第二批订单时，适当增加数量。”

李总监点点头。

“付款方式，月结六十天，能接受？”

“能。”许明说，“但需要您这边提供正式的采购合同，我们走公司流程。”

李总监看着他，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容。

“许经理，你准备得很充分。”

“应该的。”许明说。

“那行。”李总监合上资料，“价格就按你们调整后的来。合同我让法务部拟，下周能签。”

“好的。”许明站起身，再次伸出手，“感谢李总监的信任。”

“合作愉快。”

从昌华实业出来，杨建脸上笑开了花。

“可以啊许明！”他拍着许明的肩，“几句话就搞定了。李总监那脾气，居然没为难我们。”

“是他本来就有意向。”许明说，“我们只是解决了他的顾虑。”

“那也是你解决得好。”杨建说，“走，回公司，中午我请客，咱们庆祝一下。”

“不用了。”许明说，“我下午请假，去医院看我母亲。”

杨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。

“哦，对，你母亲住院了。情况怎么样？”

“还好，需要调养几天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杨建点点头，“那你去吧。单子的事，后续我来跟进。”

许明脚步顿了一下。

“您跟进？”

“对啊。”杨建理所当然地说，“合同我来签，款项我来催。你专心照顾你母亲，好好休息。”

许明看着他。

没说话。

杨建被看得有点不自在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没事。”许明说，“那辛苦杨总了。”

“不辛苦不辛苦，应该的。”杨建又笑起来，“你赶紧去吧，代我向你母亲问好。”

“嗯。”

许明转身，往地铁站走。

杨建站在原地，看着他走远，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。

他拿出手机，拨了个号码。

“小雅，准备一下，昌华的合同下周签。你跟我一起去，学学怎么跟大客户打交道。”

医院里，母亲的气色好了很多。

见到许明，脸上露出笑容。

“怎么这个点来了？不上班？”

“下午请假了。”许明在床边坐下，“今天去见了客户，谈成了。”

“谈成了？好事啊。”王秀兰高兴地说，“我儿子就是厉害。”

“嗯。”许明笑了笑，“您今天感觉怎么样？”

“好多了。医生说再观察两天，没问题就能出院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许明削了个苹果，切成小块，喂给母亲。

王秀兰吃着苹果，忽然问：“薇薇说你最近很累，是不是工作太忙了？”

“还好。”许明说，“正常忙。”

“别太拼了。”王秀兰看着他，“身体要紧。妈这病，不碍事，别担心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许明低着头，继续削苹果。

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。

他知道，母亲住院的钱，是他找同事借的。

一万块。

答应下个月还。

昌华的单子成了，能拿一万二。

还了债，还剩两千。

但下个月的药费呢？

下下个月呢？

他放下水果刀，看着母亲。

“妈，如果……如果我换份工作，您觉得怎么样？”

王秀兰一愣。

“换工作？为什么？现在的工作不好吗？”

“也不是不好。”许明说，“就是……想换个环境。”

王秀兰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。

“你是不是受委屈了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别骗妈。”王秀兰说，“你是我生的，我还不了解你？要是没事，你不会想换工作。”

许明不说话。

王秀兰叹了口气。

“你想换，就换吧。妈支持你。不过，要慎重。你现在有家有口，不能冲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新工作找好了吗？”

“在谈。”许明说，“还没定。”

“那就好好谈。”王秀兰握住他的手，“妈相信你，不管做什么，都能做好。”

许明反握住母亲的手。

很瘦。

很凉。

他心里一酸，差点掉下泪来。

但忍住了。

“妈，您放心。”他说，“我会处理好的。”

周一，许明照常上班。

一进办公室，就感觉气氛不太对。

几个同事聚在一起，低声说着什么。

看见他，立刻散开了。

许明没在意，走到自己工位。

刚坐下，苏小雅就走了过来。

“许哥，早。”

“早。”

“许哥，昌华的合同，杨总让我跟。”苏小雅小声说，“他说……让我学学。”

许明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。

然后继续敲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……我会好好学的。”苏小雅又说。

许明没接话。

苏小雅站了一会儿，见他不说话，只好回去了。

九点，杨建来了。

一进办公室，就拍了拍手。

“大家停一下，说个事。”

所有人都抬起头。

“昌华实业的合同，这周签。”杨建声音洪亮，“这个单子能成，是我们团队的功劳。特别是许明，前期工作做得很扎实。”

他看向许明，笑了笑。

“许明，辛苦了。”

许明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
“不过，”杨建话锋一转，“后续的合同签订、订单跟进，我决定交给苏小雅负责。新人嘛，需要锻炼机会。许明经验丰富，要多带带新人。”
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
然后有人开始窃窃私语。

许明低着头，看着键盘。

手指在键盘上，轻轻敲了一下。

“杨总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。

杨建看着他，“怎么了？”

“昌华的单子，是我跟下来的。”许明说，“合同和后续跟进，应该由我负责。”

杨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。

“我知道是你跟下来的。但小雅是新人，需要机会。你带带她，也是为了团队好。”

“我可以带她。”许明说，“但合同和跟进，必须由我负责。”

杨建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
“许明，你这是不相信新人？”

“不是不相信。”许明抬起头，看着他，“这是规矩。谁跟的单，谁负责到底。这是公司的规定，也是行业的规矩。”

“规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”杨建提高音量，“我是老板，我说了算！”

办公室里鸦雀无声。
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
许明看着杨建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，他忽然笑了。
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您说了算。”

杨建愣了愣。

没想到许明会这么轻易让步。
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杨建清了清嗓子，“小雅，你准备一下合同，下午跟我去昌华。”

苏小雅小声应道：“好。”

会议散了。

同事们各自回到工位，没人说话。

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许明坐在椅子上，看着电脑屏幕。

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客户资料。

他一个个看过去。

宏达建材。

鑫悦贸易。

昌华实业。

下一个，会是谁？

他点开一个文件夹。

里面是他这六年来，所有的销售记录，客户反馈，合同样本，甚至还有一些私下里收集的，杨建违规操作的证据。

他一份份看过去。

看得很慢。

很仔细。

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。

然后，他关掉文件夹。

打开邮箱。

开始写邮件。

收件人：hr@huachen.com（华诚科技人事部）

抄送：yangjian@huachen.com（杨建）

主题：辞职报告

正文：

“尊敬的领导：

因个人原因，本人许明，正式提出辞职。

根据公司规定，我将于三十日后正式离职。

在此期间，我将全力配合工作交接。

感谢公司六年来的培养。

此致

敬礼

许明”

写完后，他检查了一遍。

然后，点击发送。

邮件发出去的瞬间，他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
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，终于落了地。

邮件发出去五分钟，杨建的内线电话就打过来了。

“许明，来我办公室！”

声音很急，带着怒气。

许明站起身，在同事们的注视下，走向办公室。

推门进去。

杨建坐在办公桌后，脸色铁青。
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他把手机拍在桌上，“辞职？你要辞职？”

“是。”许明说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个人原因。”

“什么个人原因？”杨建盯着他，“是因为昌华的单子给了小雅？许明，我没想到你这么小心眼！”

许明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
“我告诉你，辞职可以！”杨建站起来，指着许明，“但你别想带走任何客户资源！公司的客户，一个都不准动！”

“我知道。”许明说，“我会按规定交接。”

“交接？”杨建冷笑，“你拿什么交接？客户资料都在系统里，你带得走吗？”

“我带不走。”许明说，“但客户认的是人，不是资料。”

杨建脸色一变。

“你威胁我？”

“不敢。”许明说，“我只是陈述事实。”

杨建盯着他，胸口起伏。

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。

过了很久，杨建忽然笑了。

“行，你要走，我不拦你。”他坐回椅子上，点了根烟，“但按照合同，辞职要提前三十天通知。这三十天，你还是公司的员工，得听我安排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好。”杨建吐出一口烟，“从今天起，你手里的客户，全部转给小雅。你负责带她，教会她。三十天后，你要保证她能独立接手所有客户。”

许明看着他。

“如果我不答应呢？”

“不答应？”杨建笑了，“那你就是违规离职。按照合同，你要赔偿公司三个月的工资。许明，你赔得起吗？”

许明沉默。

“想清楚了。”杨建弹了弹烟灰，“是乖乖听话，带新人，三十天后体面离开。还是赔钱，然后滚蛋。你自己选。”

许明看着杨建。

看着他脸上那种胜券在握的笑容。

然后，他也笑了。
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我答应。”

杨建愣了愣。

“这就对了嘛。”他站起来，走到许明身边，拍了拍他的肩，“好好干，这三十天，我不会亏待你。工资照发，奖金照给。三十天后，咱们好聚好散。”

“嗯。”许明点头。

“出去吧。”杨建挥挥手，“好好教小雅。”

许明转身，走出办公室。

门关上。

杨建坐回椅子上，冷笑一声。

“跟我斗？你还嫩点。”

许明回到工位，坐下。

周围的同事都在偷偷看他。

他打开电脑，开始整理客户资料。

一份份，分类，打包。

苏小雅走了过来，小心翼翼地说：“许哥，杨总说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许明打断她，“从今天起，我带你。我会把所有客户资料都交给你，也会带你见客户。但你能不能接得住，看你自己的本事。”

苏小雅咬了咬嘴唇。

“谢谢许哥。”

“不用谢我。”许明说，“这是工作。”

他不再说话，继续整理资料。

一整天，他都在做这件事。

把六年来积累的所有客户资料，全部整理出来。

分门别类，标注清晰。

甚至连每个客户的喜好、习惯、雷区，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
下班前，他给了苏小雅一个U盘。

“所有资料都在里面。”他说，“明天开始，我带你见客户。”

苏小雅接过U盘，小声说：“许哥，对不起……”

“没什么对不起的。”许明说，“职场就是这样。”

他收拾东西，准备下班。

手机震动，是老陈发来的微信。

“老许，考虑得怎么样了？我们这儿最近在招销售总监，你有兴趣吗？”

许明看着那条消息，回复：“有。但我这边辞职，需要三十天交接期。”

“三十天？有点长。不过没问题，我可以等。你交接完，随时过来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对了，待遇方面，底薪一万五，提成十二个点起，做得好还有奖金。五险一金全额交，带薪年假十五天。怎么样？”

“可以。”

“那行，就这么说定了。三十天后，我等你。”

“好。”

许明收起手机，背上包，走出办公室。

夕阳西下，天边一片橘红。

他站在公司楼下，回头看了一眼这栋工作了六年的写字楼。

然后，转身离开。

脚步很轻。

像卸下了什么重担。

接下来的三十天，许明像变了个人。

他不再抗拒带苏小雅。

反而异常积极。

每天带着她见客户，手把手教她怎么谈判，怎么处理问题，怎么维护关系。

苏小雅学得很快。

也很认真。

但有些客户，不是教就能教会的。

比如宏达建材的采购经理，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江湖，最讨厌跟新人打交道。

许明带苏小雅去见他，对方直接甩脸色。

“小许，你这是什么意思？看不起我？派个新人来糊弄我？”

“王经理，您误会了。”许明连忙解释，“小苏是我们公司重点培养的新人，能力很强。我带她来，是想让她跟您学习学习。”

“学习？”王经理哼了一声，“我这儿是菜市场？谁都能来学习？”

苏小雅站在一旁，脸涨得通红。

“王经理，我……”她试图开口。

“你什么你？”王经理打断她，“我跟你领导说话，你插什么嘴？”

苏小雅低下头，不敢说话了。

许明赔着笑，好说歹说，才把场面圆回来。

但订单的事，王经理只字不提。

从宏达建材出来，苏小雅眼睛都红了。

“许哥，对不起，我……”

“没事。”许明说，“这种客户，本来就难搞。以后你自己来，得多用点心。”

“嗯。”苏小雅点头。

又比如鑫悦贸易的老板，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强人，最讨厌别人不守时。

许明特意叮嘱苏小雅，见面一定要提前到。

但那天路上堵车，苏小雅迟到了五分钟。

虽然一直道歉，但对方脸色已经很不好看。

谈了十分钟，就借口有事，送客了。

订单自然黄了。

回公司的车上，苏小雅一直低着头，不说话。

许明也没说话。

他看着窗外，心里在算。

这是第几个了？

第五个？

还是第六个？

不重要了。

杨建很快发现了不对劲。

苏小雅接手客户后，不仅没签新单，连原来的几个老客户，也出现了问题。

有的抱怨服务不到位。

有的说沟通不顺畅。

还有的直接暂停了合作。

杨建把苏小雅叫到办公室，发了一通火。

“你怎么搞的？许明带了你这么久，你就学成这样？”

苏小雅哭着说：“我已经很努力了……但那些客户，他们都不信任我……”

“不信任你，你不会想办法让他们信任你？”杨建拍桌子，“你是销售！销售是干什么的？就是搞定客户！搞不定，就是你无能！”

苏小雅哭得更厉害了。

杨建烦躁地挥挥手。

“出去出去！看着就烦！”

苏小雅哭着跑出去了。

杨建坐在椅子上，点了根烟。

他意识到，问题可能不在苏小雅身上。

而在许明。

他拿出手机，给许明打电话。

“许明，你来我办公室。”

许明很快来了。

“杨总，什么事？”

“苏小雅接手客户后，业绩一塌糊涂。”杨建盯着他，“你是不是没好好教她？”

“我教了。”许明说，“但有些东西，不是教就能教会的。客户认的是人，不是公司。我跟了六年的客户，突然换人，他们不习惯，很正常。”

“不习惯？”杨建冷笑，“我看是你故意搞鬼吧？”

许明看着他。

“杨总，您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
“我什么意思，你心里清楚。”杨建站起来，走到许明面前，“你故意不好好教，让客户对苏小雅不满，好让我难堪，是不是？”

许明笑了。

“杨总，您想多了。我拿工资，干活。您让我教，我教了。至于教不教得会，那是她的问题，不是我的问题。”

“你……”杨建气得脸色发青。

“如果没别的事，我先出去了。”许明说，“还有客户要见。”

他转身要走。

“站住！”杨建吼道。

许明停下脚步，没回头。

“许明，我警告你。”杨建咬着牙说，“这三十天，你要是敢耍花样，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！”

许明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
“杨总，我也警告您。”他一字一句地说，“这三十天，我会按您的要求，好好教新人。但三十天后，我跟公司两清。您要是再找麻烦，我也不介意跟您好好算算账。”

“算什么账？”

“您心里清楚。”许明说，“这六年，您从我这儿拿走的客户，不止三个吧？那些客户的提成，您

（由于篇幅限制，此处省略中间部分内容，直接跳转到高潮部分）

三十天的交接期，终于到了最后一天。

许明把最后一份客户资料交给苏小雅。

“这是最后一个客户的资料，都在这儿了。”

苏小雅接过，眼眶有点红。

“许哥，谢谢你这段时间的指导。我……我学到了很多。”

“嗯。”许明点点头，“好好干。”

“许哥，你以后……还会回来吗？”

“不会了。”许明说。

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，一个纸箱，装了些私人物品。

六年，就这么点东西。

他抱起纸箱，走出办公室。

同事们都在看着他。

有人欲言又止，有人眼神复杂。

但没人说话。

许明走到门口，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
然后，转身离开。

电梯里，他碰到了杨建。

杨建看见他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
“走了？”

“走了。”

“以后常联系。”杨建伸出手，“好聚好散。”

许明看着他的手，没握。

“不了。”他说，“没必要。”

杨建脸上的笑容僵住。

电梯门开了。

许明走了出去。

头也不回。

新公司叫“启航科技”，规模比华诚小，但氛围很好。

老陈是销售总监，也是许明的直接上司。

“老许，欢迎欢迎！”老陈热情地拍着他的肩，“办公室给你收拾好了，看看满意不？”

办公室不大，但干净整洁。

窗户朝南，阳光很好。

“很好。”许明说。

“那就行。”老陈说，“你先熟悉熟悉环境，下午我带你去见几个客户。都是我之前跟的，现在交给你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下午，老陈带许明见了三个客户。

都是中小型企业，但需求稳定，付款及时。

谈得很顺利。

其中一个客户当场就签了意向书。

从客户公司出来，老陈很高兴。

“可以啊老许，一来就开张了。”

“运气好。”许明说。

“什么运气，是实力。”老陈说，“走，晚上请你吃饭，庆祝一下。”

“不了，我得去医院看我母亲。”

“哦对，你母亲住院了。怎么样，好些了吗？”

“好多了，明天出院。”

“那行，你先去忙。改天再聚。”

“好。”

许明赶到医院时，母亲已经换好了衣服，坐在床边等他。

林薇也在，正在收拾东西。

“妈，感觉怎么样？”许明问。

“好多了。”王秀兰笑着说，“医生说可以出院了，以后按时吃药，注意饮食就行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许明办好出院手续，扶着母亲下楼。

林薇提着东西跟在后面。

回到家，安顿好母亲，许明去厨房做饭。

林薇跟了进来。

“新工作怎么样？”

“挺好。”许明说，“比华诚好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林薇松了口气，“你不知道，这段时间，我多担心你。”

“担心什么？”

“担心你憋出病来。”林薇说，“你那个老板，太欺负人了。”

许明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
“不过现在好了。”林薇靠在他肩上，“新工作，新开始。以后会越来越好的。”

“嗯。”许明点头。

晚饭后，许明陪母亲说了会儿话，然后回了房间。

打开电脑，登录邮箱。

有一封新邮件。

是昌华实业的李总监发来的。

“许经理，听说你离职了？可惜了。我们公司下个月有个新项目，本来想找你的。既然你不在华诚了，那就算了吧。祝你好运。”

许明看着那封邮件，笑了笑。

然后回复。

“李总监，谢谢您的好意。我现在在启航科技，如果贵司有需要，随时联系。这是我的新名片。”

附上名片。

点击发送。

很快，李总监回复了。

“启航科技？我知道。你们陈总跟我挺熟。行，有机会合作。”

“期待与您的合作。”

关掉邮箱，许明打开另一个文件夹。

里面是他这六年来，积累的所有人脉、资源、客户信息。

他一份份看过去。

然后，开始写计划书。

新公司的销售计划，客户开发方案，市场拓展策略……

写到半夜，才写完。

保存，关机。

躺在床上，却睡不着。

脑子里想着很多事。

母亲的病。

新工作。

还有，华诚。

他知道，杨建不会就这么放过他。

但这不重要了。

他已经出来了。

就再也不会回去。

第二天，许明准时到新公司上班。

老陈给了他一份名单。

“这些都是我们正在跟的潜在客户，你看看，有没有能突破的。”

许明接过名单，扫了一眼。

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名字上。

“远航集团”。

“这个客户，我跟过。”许明说。

“你跟过？”老陈眼睛一亮，“到什么程度了？”

“接触过两次，但没深入。”许明说，“当时华诚的产品，不符合他们的要求。”

“我们公司的产品呢？”老陈问。

“我看看。”许明打开产品手册，仔细看了一遍。

然后，他抬起头。

“可以试试。”

“好！”老陈一拍桌子，“这个客户就交给你了。需要什么支持，尽管提。”

“我需要一份详细的样品检测报告，最好是国际认证的。”

“没问题，我让技术部加班弄。”

“还有，我想见见他们的采购总监。”

“我来安排。”老陈说，“我跟他们采购副总监有点交情，可以约个饭。”

“好。”

接下来的几天，许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远航集团上。

研究他们的产品需求，分析他们的采购流程，了解他们的决策链。

他甚至找到了远航集团前员工的联系方式，打听内部消息。

一周后，老陈约到了饭局。

对方是远航集团的采购副总监，姓赵。

饭局上，许明没怎么说话，主要是老陈在聊。

但他一直在观察赵总监。

观察他的喜好，他的习惯，他关心的问题。

饭局结束，老陈问许明：“怎么样？有戏吗？”

“有。”许明说，“但得下功夫。”

“怎么说？”

“赵总监这个人，很谨慎，不喜欢冒险。他选供应商，最看重的是稳定性和可靠性。我们要想拿下这个单子，得在这两点上下功夫。”

“具体怎么做？”

“第一，提供至少三家以上同类型企业的合作案例，证明我们的稳定性。第二，提供国际认证的检测报告，证明我们的可靠性。第三，给出一个有竞争力的价格，但不能太低，太低他会怀疑质量。”

老陈听得连连点头。

“行，就按你说的办。我让技术部和市场部配合你。”

“好。”

接下来的两周，许明几乎住在了公司。

准备资料，修改方案，打磨话术。

甚至模拟了十几次谈判场景。

直到把所有可能的问题，都想到了应对方案。

第三周，赵总监终于松口，答应见面详谈。

许明带着准备好的所有材料，去了远航集团。

谈了整整三个小时。

从产品聊到服务，从价格聊到付款方式。

最后，赵总监放下资料，看着许明。

“许经理，你的准备很充分。”

“应该的。”许明说。

“但有一点，我很担心。”赵总监说，“你们公司规模不大，能保证长期稳定供货吗？”

许明早有准备。

他拿出另一份文件。

“这是我们公司的产能报告，以及未来三年的扩产计划。另外，我们与三家原材料供应商签订了长期合作协议，可以保证原材料的稳定供应。如果您需要，我可以提供合作协议的复印件。”

赵总监接过文件，翻看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，他抬起头。
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

“当然。”许明说，“我等您的消息。”

从远航集团出来，许明长舒了一口气。

他知道，有戏了。

果然，三天后，赵总监打来电话。

“许经理，我们决定跟你们合作。合同我让法务部拟，下周能签。”

“谢谢赵总监的信任。”

“不用谢我，是你的专业打动了我们。”赵总监说，“希望合作愉快。”

“合作愉快。”

挂了电话，许明握紧拳头，用力挥了一下。

然后，他走进老陈的办公室。

“陈总，远航的单子，拿下了。”

老陈正在喝茶，听到这话，差点呛到。

“拿下了？这么快？”

“嗯，刚接到的电话。”

“太好了！”老陈激动地站起来，拍着许明的肩，“老许，你太牛了！这个单子我跟了半年都没进展，你一来就搞定了！”

“运气好。”许明笑着说。

“什么运气，是实力！”老陈说，“走，今天晚上必须庆祝！我请客！”

“好。”

晚上，部门聚餐。

所有人都很高兴。

老陈喝多了，搂着许明的肩，絮絮叨叨说了很多。

“老许，你来我们公司，是我做得最对的决定……以后好好干，我不会亏待你……销售总监的位置，迟早是你的……”

许明笑着，没说话。

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
与此同时，华诚科技。

杨建看着手里的报表，脸色铁青。

这个月，公司的销售额下降了百分之三十。

老客户流失了五个。

新客户一个没签。

苏小雅的业绩，惨不忍睹。

他摔了报表，把苏小雅叫进来，又是一通骂。

“你是干什么吃的？一个月了，一个单子都没签成！公司养你干什么？”

苏小雅低着头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
“杨总，我……我已经很努力了……”

“努力有什么用？我要的是业绩！业绩！”杨建吼道，“你看看许明，他当初一个月能签多少单？你再看看你！”

苏小雅哭得更厉害了。

杨建烦躁地挥手。

“出去！看见你就烦！”

苏小雅哭着跑出去了。

杨建瘫在椅子上，点了根烟。

他知道，问题出在哪。

许明走了，带走的不仅是客户，还有他六年积累的经验、人脉、资源。

这些，不是教就能教会的。

也不是一个新人能轻易接手的。

他后悔了。

后悔不该把许明逼走。

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。

他拿出手机，想给许明打电话。

但犹豫了很久，还是没拨出去。

拉不下这个脸。

一个月后，许明在新公司的第一个月业绩出来了。

销售额一百五十万。

提成十八万。

加上底薪，税前将近二十万。

老陈高兴得合不拢嘴。

“老许，你真是我的福星！这个月给你发奖金，双倍！”

“谢谢陈总。”

“不用谢，这是你应得的。”老陈说，“好好干，下个月再创新高！”

“好。”

许明拿着工资条，心里踏实了很多。

母亲的药费有了。

房贷车贷有了。

女儿的学费也有了。

甚至还能存下一点。

他给林薇发了条微信。

“发工资了，晚上出去吃，庆祝一下。”

林薇很快回复。

“好。妈说想在家里吃，我买菜，你做。”

“行。”

下班后，许明去超市买了菜，回到家。

母亲在客厅看电视，气色好多了。

“妈，我回来了。”

“回来了。”王秀兰笑着看他，“今天怎么这么高兴？”

“发工资了。”许明说，“晚上给您做好吃的。”

“好，好。”

许明系上围裙，进了厨房。

林薇在帮忙洗菜。

“妈最近好多了。”林薇说，“昨天去医院复查，指标都正常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许明说，“以后咱们多注意，让妈按时吃药，定期检查。”

“嗯。”林薇点头，忽然想起什么，“对了，你之前那个公司，最近怎么样了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许明说，“没关注。”

“我听以前的同事说，你们老板最近日子不好过。客户流失了很多，业绩下滑得厉害。”

“哦。”许明应了一声，没什么反应。

“你不高兴？”林薇看着他。

“没什么高兴不高兴的。”许明说，“他走他的阳关道，我过我的独木桥。两不相欠。”

“你能这么想就好。”林薇说，“我就怕你心里放不下。”

“早就放下了。”许明说。

他说的是实话。

从走出华诚的那一刻起，他就放下了。

人总要往前看。

抓着过去不放，累的是自己。

又过了一个月。

许明在新公司的业绩，再创新高。

签了两个大单，销售额突破两百万。

老陈直接给他升了职，任命为销售总监助理，底薪涨到两万。

许明的生活，渐渐步入了正轨。

母亲的病情稳定了。

女儿在幼儿园很开心。

林薇也升了职，加了薪。

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。

直到那天下午，他接到一个电话。

是个陌生号码。

“喂，是许明吗？”

“我是，您哪位？”

“我是杨建。”

许明愣了一下。

“杨总，有事吗？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“许明，我们……能见个面吗？”

“有什么事，电话里说吧。”

“电话里说不方便。”杨建说，“我在你公司楼下的咖啡馆，能下来一下吗？就十分钟。”

许明看了眼时间，下午三点。

“我四点钟有个会。”

“十分钟，就十分钟。”杨建的语气，近乎哀求。

许明想了想。

“好。”

他下楼，走进咖啡馆。

杨建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穿着西装，但看起来憔悴了很多。

头发乱了，眼睛里有血丝。

“坐。”杨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
许明坐下。

“喝什么？”

“不用了，有什么事您说吧。”

杨建搓了搓手，似乎有些难以启齿。

“许明，我……我想请你回来。”

许明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
“我知道，以前是我做得不对。”杨建说，“我不该把你的客户转给别人，不该逼你走。我……我向你道歉。”

许明还是没说话。

“公司现在……很困难。”杨建继续说，“你走了之后，客户流失了一大半。苏小雅撑不起来，其他销售也……唉。这个月，公司已经亏损了。再这样下去，就要倒闭了。”

他抬起头，看着许明，眼神里带着恳求。

“许明，你回来吧。我让你当销售总监，给你股份，提成翻倍。只要你回来，什么条件我都答应。”

许明看着他。

看着他这副落魄的样子。

心里没有快意，也没有同情。

只有平静。

“杨总。”他开口，“我已经有新工作了。”

“我知道，启航科技，对不对？”杨建急忙说，“他们能给你的，我也能给你！不，我能给你更多！只要你回来，公司分你百分之二十的股份！”

“不用了。”许明说，“我在启航很好。”

“许明，你别赌气。”杨建说，“我知道你心里有气。但你想想，华诚是你待了六年的公司，你就忍心看着它倒闭吗？”

“忍心。”许明说。

杨建愣住了。

“你……”

“杨总，如果没别的事，我先走了。”许明站起身，“我还有会。”

“许明！”杨建也站起来，声音提高，“你就这么绝情？”

许明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
“杨总，当初您把客户转给苏小雅的时候，有没有想过我绝不绝情？您让我带新人，把客户全交出去的时候，有没有想过我绝不绝情？您逼我走的时候，有没有想过我绝不绝情？”

杨建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
“您现在说这些，不觉得晚了吗？”许明说，“路是自己选的，后果也得自己承担。您说是不是？”

说完，他转身离开。

留下杨建一个人，呆呆地站在原地。

走出咖啡馆，阳光有些刺眼。

许明抬手挡了挡。

然后，他拿出手机，拨通了老陈的电话。

“陈总，四点的会，我可能会晚几分钟。”

“没事，不急。怎么了？”

“刚见了个前同事，聊了几句。”

“前同事？华诚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找你干嘛？想挖你回去？”

“差不多。”

“那你……”老陈的声音有些紧张。

“我拒绝了。”许明说。

电话那头，老陈松了口气。

“那就好。我还真怕你被人挖走了。”

“不会。”许明说，“启航对我很好，我不会走。”

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”老陈笑了，“快回来吧，等你开会。”

“好。”

挂了电话，许明抬头看了看天。

天空很蓝，万里无云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迈开脚步，朝公司走去。

脚步很稳。

很坚定。

像走在一条，早就该走的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