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妃在场时,雍正故意问甄嬛:你觉得年羹尧战功如何?甄嬛的回答让华妃都佩服
创作声明:本故事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,本文所用素材取自互联网,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,仅用于叙事呈现,请知悉。
紫禁城的晚宴,从来不只是吃饭。皇帝一句看似随口的提问,像一把无形的刀,架在了甄嬛的脖子上。一边是君王深不见底的猜忌,一边是宠妃焚心蚀骨的嫉妒。说错一个字,万劫不复。整个御花园的喧嚣瞬间死寂,所有人的目光都成了审判的利剑。甄嬛知道,她必须回答,而且必须答得漂亮。这不只是一次口舌之争,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豪赌。
1
夏日的紫禁城,暑气蒸人。唯有翊坤宫,殿内四角都摆着巨大的冰鉴,丝丝凉气驱散了燥热,如同一个小小的清凉仙境。
华妃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,一身石榴红的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,凤钗上的流苏随着她慵懒的动作轻轻摇曳。她的脚边,宫女正小心翼翼地为她剥着刚从西域进贡来的紫红葡萄,晶莹的果肉一粒粒送入她的口中。
“娘娘,大喜啊!”太监周宁海满脸堆笑地从殿外快步走进来,手里的拂尘都甩出了一个喜庆的弧度,“宫外传来捷报,年大将军在西北大破叛军,阵前斩将,朝野震动!”
华妃的丹凤眼微微一挑,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笑意。她坐直了些,语气却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:“知道了,我哥哥的本事,我自然是清楚的。皇上怎么说?”
“皇上龙颜大悦!在养心殿里连说了三个‘好’字!还说年大将军是我朝的擎天柱石,要重重地赏!”
这话一出,满殿的宫人都跪了下来,奉承话如潮水般涌来。
“恭喜娘娘,贺喜娘娘!”
“年大将军威武,娘娘福泽深厚!”
华妃听着这些话,脸上的笑意更浓了。她享受这种感觉,哥哥在前朝建功立业,她就在后宫地位稳固。这种由外到内,无人能及的荣耀,是她最大的底气。
她抬了抬手,示意众人起身。“都赏。今儿本宫高兴,人人有份。”
“谢娘娘恩典!”
就在这时,一个小宫女捧着一个锦盒进来,里面是一匹光彩夺目的蜀锦。那锦缎上绣着并蒂而开的海棠花,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。
“娘娘,这是内务府刚送来的,说是皇上赏给莞嫔娘娘的并蒂海棠锦。按规矩,先送到您这儿过目。”
华妃的目光落在那匹锦缎上,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。
并蒂海棠,情意绵绵。又是莞嫔,那个狐媚子,仗着有几分像纯元皇后,就把皇帝的魂都勾走了。
“莞嫔?”她冷笑一声,伸出穿着花盆底的脚,“颂芝,拿过来。”
叫颂芝的大宫女立刻会意,上前取出那匹华美的蜀锦。
“娘娘,您这是……”
华妃看都没看她,直接将脚踩在了那匹锦缎上,用那绣着精致花纹的鞋面,在那并蒂海棠上碾了碾。“这料子颜色倒是不错,做鞋面挺好。就赏给你了,拿去做双鞋穿吧。”
颂芝脸色一白,不敢接话。将皇上御赐的贡品做成鞋面踩在脚下,这是何等的大不敬,又是何等的羞辱。
华妃却毫不在意,重新躺了回去,仿佛只是踩了一块不值钱的破布。“行了,都退下吧,别扰了本宫的清静。”
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碎玉轩。
甄嬛正在和沈眉庄对弈。她执黑子,沈眉庄执白子。听完小允子气愤不已的禀报,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淡淡地应了一句,仿佛听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沈眉庄却皱起了眉,手里的白子迟迟没有落下。“嬛儿,她实在欺人太甚!这哪里是踩一块布,这分明是把你的脸面放在地上踩!”
甄嬛抬起眼,看着棋盘,轻轻一笑。她拈起一枚黑子,干脆利落地落在棋盘一角,瞬间截断了白子的一大片“活路”。
“啪”的一声,清脆悦耳。
“姐姐,你急什么。”甄嬛的语气依旧平淡,“花无百日红,人无千日好。如今她背靠的这棵大树开得越是繁茂,遮天蔽日,那凋零之日,便也来得越快,摔得越惨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,可眼下年羹尧功高盖主,皇上还需仰仗他平定西北,华妃的地位,一时半会儿无人能撼动。”沈眉庄忧心忡忡,“你刚得盛宠,根基未稳,还是暂避锋芒的好。”
甄嬛看着棋盘上的定局,轻声道:“避,是避不开的。她要的,是我彻底消失。既然避不开,那就只能想办法,让她自己走到悬崖边上去。”
与此同时,养心殿内,气氛却与翊坤宫的张扬、碎玉轩的沉静截然不同。
皇帝玄凌坐在龙案后,面前摆着两摞奏折。左边一摞,是弹劾年羹尧骄横跋扈,在军中任人唯亲,甚至让地方官员跪迎,形同君王的。右边一摞,是盛赞他用兵如神,力挽狂澜,是国之栋梁的。
他面色阴沉,一言不发。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
许久,他才拿起一本弹劾的奏折,又拿起一本歌功颂德的奏折,将它们并排放在一起,眼神幽深。
他忽然开口,对侍立一旁的太监总管苏培盛说:“培盛,你说,是这把刀太快了,还是朕的手,有些握不住了?”
苏培盛浑身一颤,立刻跪倒在地,头都不敢抬。“皇上说笑了,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。再快的刀,也是握在皇上手里的刀。”
皇帝没有让他起身,只是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。他将奏折扔回案上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,是四四方方的宫墙,将天空也框成了一块。
“一把刀,若是快到能伤了主人的手,那它就该被放回鞘里,好好磨一磨了。”
苏培盛伏在地上,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衣衫。他知道,皇帝动了杀心。年羹尧的盛极之势,已经触碰到了帝王心中最敏感的那根弦。
皇帝沉默了片刻,似乎下定了决心。他转过身,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,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寒意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今晚,在御花园设宴,为年大将军大捷庆功。让后宫所有嫔妃都参加。”他顿了顿,特意加了一句,“尤其是华贵妃和莞嫔,务必到场。朕有些话,想当着她们的面,问一问。”
苏培盛心中一凛,立刻明白了。今晚的宴会,哪里是庆功宴,分明是一场“鸿门宴”。皇帝这是要借着由头,亲自下场,探一探人心,也布一个局。
他不敢多问,连忙叩首领旨:“嗻,奴才这就去办。”
夜幕即将降临,一场看不见刀光剑影,却足以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风暴,正在紫禁城的中心悄然酝酿。
2
夜色笼罩了白日的酷热,御花园里凉风习习,花香四溢。宫灯如星,将亭台楼阁、小桥流水照得一片通明,宛如仙境。
丝竹之声悠扬悦耳,宫人们穿梭其间,捧着精致的佳肴和醇香的美酒。然而,这片繁华热闹的表象之下,却流动着一股诡异的紧张气息。
皇帝高坐主位,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,频频举杯。
华妃一身金线绣凤的华服,珠翠满头,坐在离皇帝最近的左首。她满面春风,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。哥哥在前朝立下不世之功,她在后宫便是最尊贵的女人,这份荣耀,让她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相比之下,坐在稍远一些位置的甄嬛,就显得素雅多了。她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宫装,发间别了一支白玉簪,清丽脱俗。她安靜地坐着,眉眼低垂,仿佛眼前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。
宴会开始,大臣和嫔妃们轮番上前,向皇帝敬酒。无一例外,祝贺的都是年羹尧的赫赫战功。
“恭贺皇上,喜得良将!年大将军此战,扬我大周国威!”
“臣妾敬皇上一杯,也敬华贵妃娘娘一杯。年将军是国之栋梁,娘娘亦是后宫表率。”
皇帝来者不拒,含笑饮下。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,余光却始终在华妃和甄嬛之间游移。
他对华妃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恩宠。
“爱妃,你哥哥此次立下大功,你想要什么赏赐?”皇帝柔声问道。
华妃受宠若惊,娇笑着说:“臣妾能伺候在皇上身边,就是最大的福气了,不敢再求赏赐。只盼着皇上能善待哥哥,他为皇上镇守江山,实在辛苦。”
“好,朕都依你。”皇帝大笑,“朕不仅要赏你哥哥,还要赏你的家人。朕决定了,晋你侄儿,也就是年羹尧的儿子年遐,为一等阿思哈尼哈番。”
这话一出,满座皆惊。阿思哈尼哈番是满语“副将”之意,虽是虚衔,但却是极大的荣耀。年遐不过是个黄口小儿,寸功未立,就得了如此封赏,全都是看在年羹ao的面子上。
华妃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。她起身谢恩,声音里都带着一丝颤抖。坐下后,她立刻得意地瞥了一眼甄嬛的方向,眼神里充满了炫耀和挑衅。仿佛在说:你看见了吗?这才是真正的恩宠,你那点诗词歌赋的小聪明,算得了什么?
甄嬛仿佛没有看到她的目光,依旧安靜地品着面前的清茶。她的镇定,反而让华妃觉得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心里有些不痛快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宴会的气氛在皇帝刻意的带动下,达到了顶峰。所有人都沉浸在歌舞升平的假象里,以为这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庆功宴。
就在这时,皇帝突然抬了抬手。
丝竹声戛然而止。
舞女们停下舞步,悄然退下。
喧闹的御花园,瞬间安静了下来。所有人都有些不解地望向皇帝。
皇帝的脸上依旧带着笑,但他端起酒杯,却没有喝。他转动着手里的酒杯,目光越过众人,像一支冷箭,精准地射向了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身影。
“莞嫔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夜里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。
甄嬛心中一凛,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。她缓缓放下茶杯,起身,走到场中,对着皇帝盈盈一拜。
“臣妾在。”
皇帝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,语气却显得漫不经心,像是在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。
“你素来聪慧,也爱读些史书。朕今日想考考你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一旁志得意满的华妃,然后又回到甄嬛身上,一字一句地问道:
“莞嫔,你觉得,年羹尧的战功如何?”
这个问题,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,激起了所有人心中的惊涛骇浪。
整个御花园,死一般的寂静。连风吹过花丛的沙沙声,都清晰可闻。
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都聚焦在了甄嬛身上。这些目光里,有好奇,有同情,有幸灾乐祸,也有紧张。
这是一个必死的陷阱。
说年羹尧功劳大,是好话。但在皇帝已经流露出猜忌的时候,过分吹捧年羹尧,就等于把自己划归为“年党”,会立刻引来皇帝的警惕和厌恶。对于一个嫔妃来说,这是致命的。
说年羹尧功劳不大,或者说他有何不妥。这等于当着满朝文武和后宫众人的面,公然打华妃的脸。以华妃睚眦必报的性格,和年家如日中天的势力,甄嬛今后的日子,恐怕会生不如死。
怎么答,都是错。怎么说,都是死路一条。
华妃的嘴角,已经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残忍而得意的微笑。她好整以暇地端起酒杯,准备欣赏甄嬛惊慌失措、语无伦次的好戏。她甚至已经想好了,等甄嬛一出丑,她就立刻向皇帝哭诉,治她一个“妄议朝政”和“诋毁功臣”的大罪。
沈眉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她紧张地攥着手里的丝帕,手心里全是汗。她看着场中那个纤弱的背影,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。
苏培盛低着头,眼观鼻,鼻观心,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。但他微微颤抖的指尖,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。
全场的焦点,甄嬛,在行过礼后,缓缓地抬起了头。她的脸色在灯火下显得有些苍白,但眼神却异常清澈,异常镇定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
这片刻的沉默,让所有人的心都悬得更高了。
她会怎么说?她能怎么说?这个看似柔弱的莞嫔,今天,能从皇帝亲手布下的这个天罗地网中,活着走出去吗?
3
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,甄嬛终于开口了。
她的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,像清泉滴落在玉盘上,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。
“回皇上的话。”
她先是恭敬地垂首,然后才继续说道:“臣妾以为,年大将军的战功,可谓是‘功在社稷,利在千秋’。”
这第一句话,掷地有声。
它像一颗定心丸,让原本紧张的气氛,瞬间缓和了下来。
华妃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她就说嘛,这个莞嫔不过是个会耍些小聪明的女人,在真正的君威和权势面前,还不是只能乖乖地说些奉承话。什么“功在社稷,利在千秋”,这种空洞的赞美,谁不会说?她甚至觉得有些无趣,以为能看到一场好戏,结果不过如此。
朝臣们也松了口气。莞嫔这个回答最是稳妥,先肯定功劳,不得罪华妃和年家,也顺应了今晚庆功宴的主题。虽然平庸,但至少不会出错。
皇帝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,只是“哦?”了一声,示意她继续说下去。显然,他对这个答案并不完全满意。
甄嬛仿佛没有察觉到众人心思的微妙变化,她顿了顿,话锋却悄然一转。
“但是,臣妾读史书时,常常看到一句话,叫‘良将如利刃’。”
她的声音依旧平稳,但这句话一出,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。前面是铺垫,现在才是正题。
“年大将军,就是我大周最锋利的一把宝剑。他所向披靡,无坚不摧,为我朝开疆拓土,荡平叛乱。有这样一把无双利刃,是我大周的福气。”
她先将年羹尧比作“利刃”,这是一个极高的评价,再次给了华妃和年家十足的面子。华妃听得心花怒放,甚至得意地端起酒杯,朝甄嬛的方向虚虚一敬,眼神里的轻蔑又多了几分。
然而,甄嬛的下一句话,却让华妃更加震惊。
她没有看华妃,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主位上的皇帝。那目光里,没有半分男女之情,只有全然的、纯粹的崇敬与臣服。
“可是,皇上。宝剑之所以能成为宝剑,之所以能护国安邦,所向无敌,难道仅仅是因为它自身的锋利吗?”
她轻轻地反问,声音不大,却问住了所有人。
不等皇帝回答,她便自问自答,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,充满了力量感:
“不是的!宝剑之所以为宝剑,更在于握剑之人的雄才大略与惊天伟力!”
这句话,如同一道光,瞬间照亮了养心殿的阴霾,也照进了皇帝的心里。
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,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兴趣。
甄嬛受到了鼓舞,思路越发清晰。
“是皇上您,慧眼识珠,于万千将领之中,简拔年将军于微末之时。若无皇上的知遇之恩,利刃再锋利,也不过是埋于泥沙中的顽铁。”
“是皇上您,运筹帷幄,于千里之外的紫禁城中,为大军定下制胜的方略。若无皇上的神机妙算,利刃再勇猛,也不过是匹夫之勇,容易误入歧途。”
“更是皇上您,信任不疑,力排众议,给予了年将军最大的粮草支持和兵权调动之权。若无皇上的全然信任,利刃再坚决,也会因为掣肘而寸步难行!”
她一连用了三个排比,层层递进,句句铿锵。每一个“是皇上您”,都像一记重锤,敲在众人的心上。
最后,她做了一个精妙绝伦的总结。
“所以,臣妾斗胆以为,年大将军的赫赫战功,表面上看,是将军一人之功。但追根溯源,这胜利的根,是扎在皇上您的圣明与天威之上的!宝剑离了手,不过是凡铁一块。将士离了君,不过是乌合之众。年将军的胜利,归根结底,是皇上您的胜利啊!”
这番话说完,全场鸦雀无声。
太漂亮了!这番话实在太漂亮了!
它没有否定年羹尧的一丝一毫功劳,反而用“无双利刃”这样的词去赞美他。但同时,又通过“握剑之人”的比喻,将年羹尧所有的功劳,都巧妙地转化为了皇帝“知人善任”“领导有方”“雄才大略”的证据。
这不再是简单的奉承,这是最高明、最能说到皇帝心坎里的政治赞美!
它完美地解答了皇帝心中的那个疑问:“是刀快了,还是朕握不住了?”
甄嬛的回答是:刀很快,但正是因为您握得稳,握得好,它才能这么快!这份功劳,终究是您的!
皇帝的脸上,终于露出了真正满意的笑容。他看着甄嬛的眼神,充满了欣赏,甚至是一丝惊喜。他没想到,这个看似柔弱,只懂风花雪月的女子,竟然有如此的见识和格局。
而华妃的笑容,则彻底僵在了脸上。
她不是傻子。她听得出来,甄嬛这番话,看似句句在夸年羹尧,实则句句在抬高皇帝,把年羹尧的功劳全都虚化了,变成了皇帝圣明的一个注脚。
她感觉自己像是吞了一只苍蝇,明明听到了无数好话,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。她意识到,甄嬛远比她想象的要高明得多,也危险得多。这番滴水不漏的话,比任何直接的诋毁都要可怕。因为它捧杀了年羹尧,却又让你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。
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帝对甄嬛露出赞许的目光,心里又嫉又恨,却无计可施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会就此结束时,龙椅上的皇帝,却显然意犹未尽。他看着甄嬛,饶有兴致地追问了一句:
“说得好。那你再跟朕说说,这把‘利刃’,平日里,又该如何安放呢?
这个问题,比上一个更加致命。
上一个问题问的是“功”,可以务虚。这一个问题,问的是“人”,必须务实。
这等于是在问,该如何对待年羹尧这个人。
全场的心,再一次提到了嗓子眼。
华妃僵硬的脸上,重新浮现出一丝狞笑。她就不信,这一次,甄嬛还能说出什么花来!
4
皇帝的追问,像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,直直地烫向甄嬛的心口。这个问题,比上一个更加致命,更加露骨。它不再是探讨功过,而是直接逼问她,该如何处置一个权倾朝野的大将军。这已经不是后宫嫔妃可以置喙的范畴了,这是在刀尖上跳舞。
甄嬛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,但她的脸上,依旧维持着谦卑而镇定的神情。她知道,皇帝想要的,从来不是一个答案,而是一种态度,一颗与他完全站在一起的心。
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再次缓缓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低,也更显恭顺。
“皇上,臣妾不敢妄议朝政,更不敢揣度圣心。这‘利刃’如何安放,自然全凭皇上一心。”
她先用一句话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,表明自己绝不干政的立场。这是后宫女人的生存铁律。
华妃听到这话,脸上又露出了得意的神色。她觉得甄嬛是怕了,怂了,只能用这种话来搪塞。
但甄嬛的话并未结束。
“臣妾只是在读前朝史书时,心中常有一个疑惑,想斗胆请教皇上。”她巧妙地将回答,变成了一个“请教”。
皇帝眉毛一挑,来了兴趣:“说来听听。”
“臣妾读到前汉史,看到了淮阴侯韩信的故事。”甄嬛的声音悠悠响起,像是在讲述一个与今晚毫无关系的遥远传说,“韩信为汉高祖立下不世之功,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,背水一战,十面埋伏。高祖评价他‘战必胜,攻必克’,可谓‘国士无双’。可就是这样一位盖世名将,最终却落得个身死名裂的下场。史书多叹惋其‘功高震主’。”
她说到这里,微微停顿,抬起眼,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与不解。
“臣妾愚钝,当时百思不得其解。难道君王真的容不下一个功臣吗?难道为国家立下大功,反而成了一种罪过吗?这让天下将士知道了,岂不寒心?”
这几句话,问得极其大胆,也极其诛心。她没有提年羹尧一个字,但殿中所有人都知道,她说的就是年羹尧。她把所有人都想问却不敢问的话,都问了出来,还摆出了一副“我只是个读史书读傻了的无知妇人”的姿态。
华妃的心猛地一沉。她隐隐感觉到,甄嬛正在编织一张巨大的网。
皇帝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,他盯着甄嬛,没有说话,等着她的下文。
甄嬛见火候已到,这才露出了“恍然大悟”的神情。
“后来臣妾反复思量,又读了许多遍史书,才终于想明白了一点。”她语气一转,变得肯定而清晰,“臣妾斗胆以为,错,不在韩信功劳太大,也不在高祖心胸狭隘。”
“那错在何处?”皇帝追问道。
甄嬛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,仿佛一把出鞘的匕首,瞬间撕开了所有的温情脉脉。
“错在韩信忘了!他忘了自己所有的荣耀和战功,都源于君主的绝对信任!他开始居功自傲,开始在封赏上讨价还价,开始在君王面前摆起了功臣的架子!他忘了,他是臣,高祖是君!君臣之别,天地之分,一步都不能逾越!”
她的话音在寂静的御花园里回荡,字字句句,都像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然后,她终于抛出了那句足以决定一切的惊天之语。
“皇上,利刃之所以是利刃,因为它没有自己的想法,它只听从握剑之人的号令。可如果有一天,这把利刃有了自己的想法,甚至觉得自己比握剑的人更重要,那它就不再是护国之器……”
她顿住,深深地看了皇帝一眼,一字一顿地说道:
“……而是,可能伤主的凶器了!”
“凶器”二字一出,华妃的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得一干二净,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,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。颂芝连忙扶住了她,才让她没有当众失态。
甄嬛这番话,太狠了。她用一个“韩信之死”的故事,将年羹尧如今种种骄横跋扈的行为,与“意图谋反”画上了一个隐晦而致命的等号。她没有说年羹尧一个字的坏话,却把“年羹尧必须死”的理由,说得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这不再是警告,这是宣判!
最后,她给出了那个皇帝最想听到的答案。
“所以臣妾愚见,为将者,最大的智慧,从来不是战无不胜,攻无不克。”她对着皇帝,盈盈一拜,拜得心悦诚服,“而是在立下不世之功后,懂得及时‘藏锋入鞘’,将所有的荣耀都归于君主,将自己的身形,完全隐于君王的赫赫天威之下。如此,方能君臣相得,善始善终。”
“藏锋入鞘”!
这四个字,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皇帝心中所有的疑云和犹豫。
“好!”皇帝终于忍不住,一拍龙案,大声叫好。他站起身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兴奋,“好一个‘藏锋入鞘’!说得好!说得太好了!”
他放声大笑,笑声在御花园上空回荡。满朝文武,后宫嫔妃,全都跪了下来,山呼万岁。
“莞嫔甄嬛,聪慧敏思,见识不凡,深得朕心!”皇帝的笑声停住,朗声下旨,“赏黄金百两,蜀锦十匹,东珠一斛!苏培盛,亲自给朕送到碎玉轩去!”
“嗻!”苏培盛高声应道,看向甄嬛的眼神里,也多了几分敬畏。
甄嬛叩首谢恩,姿态依旧谦卑,仿佛刚才那番掀起惊涛骇浪的话,不是出自她口。
而另一边,华妃瘫坐在椅子上,脸色煞白,手脚冰凉。她看着场中那个被皇帝盛赞的纤弱身影,眼神里除了刻骨的怨毒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之外,竟然真的多了一丝复杂难言的“佩服”。
她佩服甄嬛的胆子,竟然敢用韩信来比她哥哥。
她更佩服甄嬛的脑子,能用最滴水不漏的话,说出最杀人诛心之言。她把刀递给了皇帝,还为皇帝找到了一个最冠冕堂皇的杀人理由。
这一刻,华妃无比清醒地意识到,游戏结束了。甄嬛不再只是一个会争宠的妃子,她是一个真正可怕的政治对手。自己和哥哥,从今晚开始,已经站在了悬崖的边缘。
这场本为年家庆功的盛宴,在甄嬛石破天惊的回答中,彻底变成了敲响年氏一族丧钟的序曲。
5
宴会不欢而散。
华妃几乎是被宫人搀扶着送回翊坤宫的。一进殿门,她再也支撑不住,腿一软,瘫倒在地。
“娘娘!”颂芝和周宁海大惊失色,连忙将她扶到榻上。
华妃挥开众人的手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她双眼赤红,像是被逼入绝境的困兽。突然,她抓起手边的一个青花瓷瓶,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地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瓷瓶四分五裂。
“甄嬛!贱人!”她嘶声尖叫,将桌上的茶具、摆件全都扫落在地,叮叮当当的破碎声响彻了整个翊坤宫。
宫人们吓得全都跪在地上,瑟瑟发抖,大气都不敢出。
华妃发泄了一通,力气耗尽,瘫在榻上,大口地喘着粗气。愤怒过后,是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恐惧。
“藏锋入鞘……藏锋入鞘……”她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,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,扎在她的心上。
她知道,甄嬛的话已经说进了皇帝的心里。皇帝今晚的反应,不只是欣赏,更是采纳。一把“有了自己想法的凶器”,皇帝是绝不会留的。哥哥危险了,年家危险了!
她猛地坐起来,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。“不行,不能坐以待毙!”
她对颂芝厉声吩咐:“笔墨伺候!”
颂芝不敢怠慢,立刻取来笔墨纸砚。
华妃抓起笔,在信纸上奋笔疾书。她将今晚宴会上发生的一切,尤其是甄嬛那番关于“利刃”和“韩信”的话,原原本本地写了下来。写到最后,她似乎觉得言语的分量还不够,竟拿起一旁的银簪,狠狠刺破了自己的手指。
鲜红的血珠涌了出来。
她用血指,在信的末尾,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字:君心难测。
然后,她又在旁边用小字加了一句:万望收敛,速上请罪折!
她将信折好,装入信封,递给周宁海,声音嘶哑地命令道:“周宁海,你亲自去办,用最快的法子,八百里加急,一定要亲手送到我哥哥手上!快!”
“嗻!”周宁海接过信,知道事关重大,一刻也不敢耽搁,立刻转身离去。
翊坤宫里一片狼藉,华妃失魂落魄地坐在黑暗中,第一次感觉到了真正的恐慌。
而此时的碎玉轩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皇帝赏赐的东西已经流水般地送了过来,堆满了半个屋子。沈眉庄看着这些赏赐,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。
“嬛儿,你今晚真是吓死我了!”她拉着甄嬛的手,掌心都还是凉的,“你怎敢……怎敢拿韩信说事?这要是皇上会错了意,怪罪下来,就是万劫不复啊!”
温实初也守在一旁,脸色凝重。他虽然不懂朝政,但也听得出那番话里的凶险。
甄嬛却显得异常平静。她亲手为沈眉庄倒了一杯热茶,轻声道:“姐姐放心,我没事。”
“你这是在赌博!”沈眉庄急道。
“是,我是在赌。”甄嬛看着跳动的烛火,眼神清明,“但我赌的,不是皇上的心思,而是我自己的判断。”
她顿了顿,分析道:“姐姐,你以为皇上今晚问我,是真的想听我的意见吗?不是的。从他把弹劾年羹尧和褒奖年羹尧的奏折放在一起看的时候,从他对苏培盛说出那句‘刀快握不住’的时候,他就已经动了杀心。年羹尧的骄横,已经超出了他能容忍的底线。”
“他今晚设宴,就是要做给所有人看。他问我,不是给我机会,是给我递刀子。他要借我的口,说出他想说却不能说的话。他要让满朝文武都看看,连一个后宫的嫔妃都看出了年羹尧功高震主的危险,他这个做皇帝的,如果再不采取行动,就是失察了。”
沈眉庄听得目瞪口呆,她没想到这背后还有如此深沉的帝王心术。
“所以,我看似走了一步险棋,实际上,是走了一步唯一的活棋。”甄嬛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,“我顺着皇上的心意,把这把刀递了回去,还为他附上了一个‘藏锋入鞘’的华丽刀鞘。这么做,虽然彻底得罪了华妃,却能换来皇上真正的信任和倚重。想要扳倒年家这棵大树,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。”
她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热气:“今晚,我为他埋下了最重要的一颗棋子。接下来,就看他如何落子了。”
正如甄嬛所料,皇帝回到养心殿后,没有休息。
他屏退了左右,只留下了苏培盛。
“去,传朕口谕,密召隆科多和张廷玉,立刻来养心殿见朕。”
“嗻。”
半个时辰后,两位权倾朝野的顾命大臣,一文一武,一内一外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养心殿。
“臣参见皇上。”
“起来吧,赐座。”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隆科多和张廷玉坐下后,谁也不敢先开口。他们知道,深夜密召,必有大事。
皇帝沉默了许久,仿佛在想什么心事。他没有提西北的战事,也没有提年羹尧的名字。他只是端起茶杯,轻轻摩挲着杯盖,幽幽地说了一句:
“朕今日读史,看到韩信的故事。功高震主,身死名裂,可悲,可叹啊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两位心腹重臣:“两位爱卿以为,韩信之鉴,我朝可察否?”
隆科多和张廷玉都是人精,瞬间就明白了皇帝的意思。
两人对视一眼,立刻起身,跪倒在地。
张廷玉沉声道:“皇上圣明。前朝之鉴,后事之师。为国者,不可不察。”
隆科多更是直接:“请皇上示下,臣等万死不辞!”
皇帝的脸上,终于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。他要的就是这个态度。
“好了,都起来吧。夜深了,朕也乏了。”他挥了挥手,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,“朕的意思,你们明白就好。具体怎么做,张师傅,你先拟个条陈出来。记住,要稳,不要急。”
“臣,遵旨。”
一场针对年羹尧及其党羽的政治清洗,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深夜里,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序幕。
几天后,西北大营。
年羹尧刚刚因为打了胜仗,又得了皇帝的口头褒奖,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。华妃派人送来的密信,终于到了他的手上。
他拆开信,一目十行地看完,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
当他看到甄嬛那番“利刃凶器”的言论,和他妹妹用血写的“君心难测”时,他非但没有感到一丝警醒,反而勃然大怒。
“岂有此理!”他将信狠狠地拍在桌子上,怒吼道,“一个后宫的深宫妇人,头发长见识短,也敢来教训我如何为官?!”
他身边的副将凑上前来:“大将军,贵妃娘娘也是一片好心……”
“好心?!”年羹尧冷笑一声,将那封信撕得粉碎,扔在地上,“她懂什么!如今西北未平,朝廷处处都要仰仗我。离了我年羹尧,谁能镇得住这几十万大军?皇上他敢动我吗?!”
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一世的狂妄。
“至于那个莞嫔,等我回京,定要让她知道,什么是真正的权势!一个靠脸蛋上位的贱婢,也敢妄议军国大事!”
他完全没有意识到,那封被他撕碎的信,是他最后的机会。一张由皇帝、朝臣,甚至后宫妃子共同为他编织的天罗地网,已经悄然撒开,而他,正一步步地,亲自走进了网的中央。
6
接下来的几个月,局势的发展,完美印证了甄嬛当初的所有预言。
远在西北的年羹尧,非但没有收敛,反而因为打了胜仗,变得更加骄横跋扈。他似乎要用实际行动,来证明自己根本不需要“藏锋入鞘”。
皇帝派去犒赏三军的内监,因为在他面前没有先行跪拜大礼,被他当场喝令掌嘴。
他给皇帝上的奏折,言辞倨傲,甚至用“令谕”的口吻,仿佛他不是臣子,而是与皇帝平起平坐的王侯。
他甚至公然在军中培植私人势力,将朝廷调派的将领架空,把所有重要职位都换成了自己的亲信。他治下的地方,官员们只知有年大将军,不知有当朝天子。
这些令人瞠目结舌的行为,通过一道道雪片般的弹劾奏折,源源不断地飞入了紫禁城,摆在了皇帝的龙案上。
每一本奏折,都像是在年羹尧的罪状上,又添上了一笔浓重的墨迹。也让皇帝当初的杀心,变得越发坚定。
皇帝没有立刻发作。他很有耐心,像一个最高明的猎人,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自己耗尽所有的力气,暴露出所有的破绽。
他开始了悄无声息的布局。
他先是采纳了张廷玉的建议,以“整顿吏治,擢升新人”为名,将朝中几个属于“年党”的官员,明升暗降,调离了核心岗位。
接着,他又借口“京师防务空虚”,将年羹尧安插在京畿大营的几个亲信将领,调往了偏远的边疆。
这些举动,看似毫无关联,却像抽丝剥茧一样,一点一点地剪除了年羹尧的羽翼。
华妃在宫中,眼看着家族的势力被日渐削弱,心急如焚。她不止一次地去养心殿求见皇帝,为哥哥和家人辩解。
起初,皇帝还用温言安抚她。
“爱妃,你哥哥功劳太大,锋芒太露。朕怕他不知道如何‘藏锋’,所以替他藏一藏。这是在爱护他,保护他啊。”
他拿起的,正是甄嬛当初递给他的那把“刀”。
华妃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。她能说什么?难道说我哥哥就不该“藏锋”吗?那岂不是正应了甄嬛“利刃会变凶器”的说法?
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年家这棵大树的枝叶,被一根根地砍掉,却无能为力。她对甄嬛的恨,也因此深入骨髓。
而在此期间,甄嬛的地位,却越发稳固。
皇帝来碎玉轩的次数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。他常常屏退左右,只留下甄嬛一人,与她谈论诗词歌赋,谈论历史典故。
表面上,他们在谈风月,实际上,他们谈的都是时局。
皇帝会看似无意地提起:“今日读到唐史,安禄山以节度使之身,祸乱天下,真是可恨。”
甄嬛便会接道:“臣妾也觉得可恨。但更可悲的,是玄宗皇帝。他被蒙蔽了双眼,给了安禄山过分的兵权和信任,才酿成大祸。可见君王识人之明,比将帅用兵之能,更为重要。”
她从不主动干政,也从不提年羹尧的名字。但她总能用这样一两句恰到好处的典故,点醒皇帝,让他更加坚定自己的决心。
皇帝越发觉得,这个莞嫔,不只是一个美貌的妃子,更是自己的“解语花”,是唯一能懂他内心深处那份帝王孤独和猜忌的知己。他对甄嬛的宠爱,也从最初的喜爱,渐渐多了一份倚重和信任。
终于,时机成熟了。
在朝臣们联名上奏,罗列了年羹尧九十二条大罪之后,皇帝不再等待。
一道圣旨,从紫禁城发出,如同一道奔雷,传遍了整个大周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大将军年羹尧,恃功骄横,结党营私,侵占钱粮,欺君罔上……罪大恶极,罄竹难书。朕念其旧功,不忍加诛,着革去所有职务,削去所有爵位,押解回京,交由宗人府与三法司会审。钦此。”
利刃,终于被强行按入了鞘中。
消息传到后宫,华妃正在对着镜子梳妆。当她从小太监口中听到“革职”“押解回京”这几个字时,她手里的象牙梳,“啪”的一声掉在地上,断成了两截。
她眼前一黑,直挺挺地向后倒去,当场昏厥。
翊坤宫,乱成了一团。
而这一切的惊天剧变,那座即将倾覆的大厦,最初的裂缝,仅仅源于几个月前,那一场御花园的晚宴,一个看似随口的问题,和一个字字珠玑的回答。
7
年家倒了。
树倒猢狲散。年羹尧被下狱后,他的党羽被一一清算,或罢官,或流放,或处斩。曾经权倾朝野,煊赫一时的年氏一族,在短短几个月内,便土崩瓦解,灰飞烟灭。
翊坤宫,也被收了回去。华贵妃,降为年答应,被禁足于自己的宫中,形同冷宫。
紫禁城里,人情冷暖,最是现实。往日车水马龙的翊坤宫,如今门可罗雀,只剩下几个奉命看守的太监。
在一个飘着冷雨的午后,甄嬛撑着伞,独自一人,来到了这里。
她遣退了宫人,推开了那扇沉重而斑驳的宫门。
殿内阴冷潮湿,没有烧地龙,也没有熏香。曾经那些名贵的器皿摆设,早已被悉数收走,显得空空荡荡。
年世兰,曾经的华妃,就坐在那张空荡荡的贵妃榻上。她卸去了一切华丽的钗环首饰,只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色宫装,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挽着。没有了盛气凌人的妆容,她看起来憔悴了许多,但也显出了几分原本的清丽。
听到脚步声,她缓缓地抬起头。
看到是甄嬛,她的脸上没有愤怒,也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死水般的平静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的声音沙哑,仿佛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。
“我来看看你。”甄嬛在她面前站定,收起了伞,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冰冷的金砖上。
年世兰看着她,看了很久,才惨然一笑:“是来看我笑话的吧?看我这个败军之将,是如何的落魄。”
甄嬛摇了摇头:“我没那么无聊。”
“是啊,你当然不无聊。”年世兰的眼神里,终于有了一丝情绪的波动,那是一种复杂的,混杂着恨意和不甘的情绪,“你有的是脑子。你用你的脑子,把我,把我哥哥,把我整个家族,都送上了绝路。”
她扶着床榻,挣扎着站起来,一步步走到甄嬛面前。
“我今天,什么都不想说。我只想问你一件事。”她死死地盯着甄嬛的眼睛,“御花园那晚,你是不是从一开始,就算计好了一切?”
这是一个她想了无数个日夜,都想不明白的问题。
甄嬛迎着她的目光,没有闪躲,坦然地说道:“不是。我没有算计一切,我只是在求生。”
“求生?”年世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。
“对,求生。”甄嬛的语气平静而笃定,“在那种情况下,在皇上问我那个问题的时候,我只有两个选择。一个是死,一个是说出皇上想听的话。”
她看着年世兰迷惑不解的眼神,继续解释道:“我若说你哥哥的好话,在皇上已经动了杀心的时候,我就是‘年党’,是和他离心离德,我死。我若说你哥哥的坏话,以你当时的权势和脾气,我出了那个御花园,也活不过三天,还是死。”
“两条都是死路,唯一的生路,就是不说我自己的话,只说皇上的话。我要替他说出他想说又不能说的话,我要成为他手里那把最好用的刀。我把他高高捧起,把所有的功劳都归于他,再把‘韩信’这个故事送给他,让他有了一个最冠冕堂皇的理由,去磨平那把‘快要握不住的刀’。我活下来了,代价就是你和你全家的覆灭。这从来不是我的算计,这是帝王设下的局,我只是在局里,拼了命地活下来而已。”
甄嬛的这番话,没有丝毫胜利者的炫耀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陈述事实的残酷。
年世兰听完,愣住了。她后退了两步,重新跌坐在冰冷的床榻上,眼神空洞,口中喃喃自语:“说皇上想听的话……成为他手里的刀……”
她忽然疯了似的笑了起来,笑声在这空旷的宫殿里显得格外凄厉和悲凉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好一个‘成为他手里的刀’!我斗了一辈子,争了一辈子,我一直以为你莞嫔是靠着那张有几分像纯元的脸,靠着那些狐媚之术固宠。我从来没把你放在眼里,觉得你不过是个玩意儿。”
她的笑声停住,泪水却流了下来。她抬起头,用一种全新的、审视的目光看着甄嬛。
“直到御花园那晚,我才真的怕了。我才知道你真正厉害的地方。你用的不是脸,是脑子,是人心!皇上问你话,其实是把刀递给了你,让你去杀我哥哥。而你接了,还把它磨得更锋利,反手就送到了我全家的脖子上。这一局,我输了……我输得心服口服。”
这是年世兰,这个骄傲了一辈子的女人,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,对她的敌人说出“心服口服”四个字。
她抹了一把眼泪,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。她看着甄嬛,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,声音里带着一丝乞求般的颤抖:“皇上……他心里,到底有没有过我?哪怕只有一点点?”
这是支撑她活下去的最后一根稻草。她可以不在乎家族的荣辱,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,但她在乎那个男人对她到底有没有过真心。
甄嬛看着她,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悯。但她知道,对这个女人来说,虚假的安慰,才是最残忍的凌迟。
“有。”甄嬛轻轻地说。
年世兰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一丝光亮。
甄嬛却紧接着说:“有过。但是在你哥哥的权势面前,在你家族的荣耀面前,那一点点‘有’,就变得微不足道了。更何况……”
甄嬛走近一步,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说出了一句最残忍的真相:“华妃娘娘,你用了这么多年皇上专门赏赐给你的欢宜香,难道你就从来没有想过,为什么你一直没有身孕吗?”
年世兰如遭雷击,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:“欢宜香……欢宜香有什么问题?那是皇上专门为我调制的……”
“是啊,专门为你调制的。”甄嬛的语气冰冷如刀,“那里面,含有大量的麝香。长期使用,可致女子不孕。这不是皇上一人的意思,更是太后的意思。他们从一开始,就没打算让你,让年家的女人,生下带有年家血脉的皇子。”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你骗我!你在骗我!”年世兰疯狂地摇头,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我有没有骗你,你心里最清楚。”甄嬛看着她彻底崩溃的样子,转身向殿外走去,“你哥哥功高震主,皇上忌惮他。你以为皇上是真的爱你,宠你吗?他不过是在安抚你,安抚你身后的年家。你的恩宠,从一开始,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算计。”
甄嬛走到门口,最后说了一句:“皇上说,赐你自尽,留你全尸,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。你自己了断吧。”
说完,她不再回头,走入了外面的风雨中。
殿内,年世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。她所有的骄傲,所有的爱恋,所有的指望,在这一刻,被击得粉碎。原来她轰轰烈烈的一生,她引以为傲的专宠,都只是一个笑话。
“皇上,你害得世兰好苦啊!”
她凄厉地喊着,猛地转过身,用尽最后的力气,狠狠地撞向了殿内那根冰冷的顶梁柱。
鲜血,染红了那身素色的衣衫。
曾经不可一世的华贵妃,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,结束了自己的一生。
甄嬛走出宫门,外面的冷雨夹杂着雪籽,打在她的脸上,冰冷刺骨。她知道,扳倒年氏一族,只是她在后宫生存斗争中,迈出的血淋淋的一步。
一个更强大的敌人——皇后,一直在暗处,静静地看着这一切。年家倒台所留下的权力真空,即将引发一场更残酷,更无声的厮杀。
8
华妃年世兰死了。
官方的说法是,年答应感念皇恩浩荡,于宫中自裁谢罪。皇帝下令,以嫔礼下葬,算是给了她最后的体面。
几天后,年羹尧也被赐死于狱中。曾经盛极一时,权倾朝野的年氏一族,彻底化为了历史的尘埃。
紫禁城里,似乎什么都没有变,红墙黄瓦,依旧威严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有什么东西,已经永远地改变了。
碎玉轩内,地龙烧得暖暖的。
甄嬛坐在窗边的软榻上,手里捧着一卷史书,目光却没有落在书上,而是投向了窗外那一片萧瑟的冬景。
她赢了。她扳倒了一个压在头上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的庞然大物。可是,她的心里,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,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寒冷。
她比以往任何时候,都更深刻地理解了“君心似海”这四个字的含义。
皇帝可以借她的手,去试探,去警告,去剪除一个功高震主的臣子。他可以因为她一番话说得合心意,就将她捧上云端。那么有朝一日,当她也成为别人眼中的钉子,成为皇帝需要除去的威胁时,他会不会也同样借别人的手,毫不留情地将她推入深渊?
这场胜利,让她变得更强大,也让她变得更孤独。她看清了权力的真相,也看清了自己在局中的位置——一颗有用的,但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。
她的手指,无意识地抚过书页上的一行字。
那一行字,是“飞鸟尽,良弓藏;狡兔死,走狗烹”。
她的眼神,在看到这行字时,变得无比深邃。她就是那张“良弓”,那只“走狗”。如今飞鸟已尽,狡兔已死,她这张弓,还能在墙上挂多久?
与此同时,景仁宫内,却是一片祥和。
皇后乌拉那拉氏正在侍弄一盆开得正盛的绿萼梅。她身边的贴身侍女剪秋,正小心翼翼地为她递上剪刀。
“娘娘,听说莞嫔娘娘这几日身子不大爽快,皇上天天都往碎玉轩跑,赏赐更是流水似的。”剪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气的不平。
皇后拿起剪刀,咔嚓一声,剪掉了一段开得过于张扬的枝条。她的动作优雅而从容,脸上带着宽和的微笑。
“莞嫔妹妹聪慧,又为皇上分了忧,皇上多疼她一些,也是应该的。”
她将剪下的梅枝放在一旁,淡淡地说道:“从前有华妃那个嚣张跋扈的靶子立在前面,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。如今这个靶子倒了,莞嫔就自然而然地成了最显眼的那一个,成了众矢之的了。”
她拿起丝帕,擦了擦手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“也好。本宫也想瞧瞧,这位能言善辩的莞嫔妹妹,到底还有多少本事。这出戏,没了华妃,或许会更精彩呢。”
风雪,又下大了。
甄嬛合上了手中的史书。她知道,一个章节结束了,但整个故事,还远远没有到结尾。年世兰的死,不是战争的终点,而是另一场更宏大、更隐秘战争的开端。
她走到镜前,看着镜中那张年轻却已写满疲惫的脸。她知道,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在这座吞噬人心的紫禁城里,想要活下去,就不能只做一颗棋子,而是要努力成为那个能与执棋人对弈的人。
这个冬天很冷,很长。
她知道,紫禁城的春天,永远不会到来。等待她的,只有一场又一场,永无休止的寒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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